23. 开学，五一七欢迎回家
寒假最后一天，马俊才是第一个到寝室的。
他坐的是早班火车，从义乌到哈尔滨，硬座，二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肿了，一瘸一拐地走进校园，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老二，你咋不买卧铺？”楼管大爷帮他拎了一把行李。
“卧铺贵。”
“贵多少？”
“贵好几十块呢。够吃好几顿锅包肉了。”
楼管大爷摇摇头，不知道这个娃脑子里装的到底是省钱还是吃肉。
马俊才推开五一七的门，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子潮味。一个多月没人住，暖气烧得也不旺，冷得像冰窖。他把行李放下，没急着收拾，先去水房打了盆水，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三遍，把地拖了两遍。窗户打开通风，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关。潮气得散出去，不然被子没法睡。
他去小卖部买了几张红纸，借了把剪刀，裁成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五一七欢迎回家”。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学期强了不少，至少能认出来是谁写的。他熬了一个寒假练字，说是“当领导的人字不能太难看”。他爸说“你那字不是难看，是吓人”。他说“爸你嘴真损”，他爸说“跟你学的”。
他把纸条贴在门背后。不是贴在门外，是贴在门里。他自己看得到，进门的人第一眼也看得到。门外的人看不看无所谓。
然后他去小卖部扛了一箱汽水回来，七瓶，哈尔滨啤酒厂出的那种橘子味汽水，玻璃瓶的，瓶盖要用起子起。他把汽水摆在桌上，一字排开，瓶盖朝外，等着人来开。他没用起子先起开，因为起开了气就跑了，不好喝。
他又去了趟食堂。食堂还没正式开伙，大师傅们正在打扫卫生。马俊才跟打菜大妈磨了半天嘴皮子，说了一箩筐好话，夸她皮肤好、气色好、看着像三十出头——大妈今年五十二。大妈被他哄得合不拢嘴，破例给他炸了一份锅包肉。
“带回去给你室友吃？”大妈一边往饭盒里装肉一边问。
“嗯。他们今天都回来。”
“你们寝室关系好。”
“那可不。我们是兄弟。”
马俊才端着那盒锅包肉往回走，路上一只手端饭盒，一只手揣兜里取暖。哈尔滨的二月还是冬天，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把饭盒揣在怀里，用棉袄包着，怕凉了。锅包肉凉了就不好吃了，不脆了，面糊软了，跟吃肥肉似的。他为了这份肉跟大妈磨了十分钟嘴皮子，不能毁在路上。
他回到寝室，把锅包肉放在桌上，用棉被盖着保温。然后给自己铺好床，又给其他六张床都铺好了。他不知道每个人的铺盖卷哪头是枕头哪头是脚，但他把被子都抖开了，铺平了，枕头放好了。张卫国的被子短了一截，他把被角拽了拽，还是短，凑合吧。赵志远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他半天叠不成那个样，最后放弃了，说“老三你自己来了再叠”。李学俭的被子太薄了，他把自己的褥子抽出来一条垫在底下。他的褥子也不厚，但两条薄的摞在一起，就厚了。
都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掏出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热水是锅炉房打的，烫嘴，他一边吹一边喝，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忽然有点后悔来太早了。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他想找个人说话，不知道找谁。打电话太贵，写信太慢，就只能等着。等着等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个到的是张卫国。
他推开门的动静大得像拆房子，“砰”的一声，把马俊才从梦里惊醒。马俊才猛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道口水，茫然地看着门口。
“老二！你咋来这么早？”张卫国拎着编织袋、皮箱、书包，还有一袋子东西，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整个人像个移动的货架。
“等你啊。怕你找不到寝室。”
“都住了一个学期了，俺还找不到？俺又不是路痴。”
“你不是路痴，你是没方向感。上次去澡堂你都能走错。”
“那次是晚上，天黑，看不清。”
“澡堂门口有灯。”
“灯太亮，晃眼。”
张卫国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揉了揉肩膀，甩了甩胳膊。他在火车上站了一路，没买到座票，从山东站到哈尔滨，十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了，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你没买到座？”
“没买到。春运，人多。”
“那你不会补个卧铺？”
“卧铺贵。”
“贵多少？”
“贵好几十块呢。”
马俊才看着他，笑了。跟楼管大爷说的一模一样。
张卫国一眼看到了桌上的汽水。“你买的？”
“不然呢？鬼买的？”
“行啊老二。”他拿起一瓶，看了看瓶盖，“没起子。”
“有起子。”马俊才从抽屉里翻出起子递给他，“你先别喝，等人都到齐了一起喝。”
“俺先尝尝。”
“你尝了就没气儿了。”
“没气儿也能喝。”
张卫国不听，直接用牙咬开了瓶盖。他咬瓶盖的动作很熟练，牙齿一嗑就开了，像练过。马俊才看着他的嘴，担心他的牙。张卫国仰头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好喝。橘子味的。”
“我当然知道橘子味的。我买的。”
“你也喝。”
“等人齐了喝。”
张卫国又喝了一口。马俊才看着他，叹了口气。
周明远是下午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围巾把脖子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进门就摘围巾，说“火车上太热了，人挤人，跟蒸包子似的”。
“你怎么回来的？”马俊才问。
“火车。硬座。”
“你也硬座？你也买不到卧铺？”
“买得到。卧铺票贵几十块呢。”
马俊才和张卫国对视了一眼。又是这句。五一七寝室的几大抠门之一——对自己抠，对兄弟不抠。他们自己舍不得花几十块买卧铺票，但给寝室买东西从来不眨眼。
赵志远是晚上到的。他没怎么说话，进来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寝室，愣了一秒。门背后的“欢迎回家”他看到了，桌上的汽水他也看到了，铺好的床他也看到了。他把行李放下，站在寝室中间，说了一句：“谁收拾的？”
“我。”马俊才说。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马俊才没看懂。赵志远把目光移开，走到自己的床前，摸了摸被子，摸了摸褥子。褥子下面垫了一层，软乎乎的，他的手顿了一下。
“褥子怎么厚了？”
“老七的被子太薄了，我把我的褥子给他垫了一层。你哪条也薄？我看看。”马俊才走过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还行，不薄。你那褥子底下本来就有垫的？”
赵志远没回答。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外界太平，而是你身处险境时，有人愿意和你站在一起。而真正的兄弟，是连你的褥子薄不薄都惦记着的人。
林文斌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是我们寝室唯一一个买卧铺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瘦，扛不住硬座。张卫国说他这是“身体不够硬，装备来凑”，林文斌说“你体格好你站十几个小时，我不行，我得躺着”。他进寝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北京果脯。
“每人一袋。我妈让带的。”
“代我谢谢阿姨。”马俊才接过果脯，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口，“太甜了。”
“甜就对了。果脯不甜还叫果脯？”
“锅包肉不甜还叫锅包肉？不对，锅包肉是酸甜口。”
“你三句不离锅包肉。”
李学俭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坐的是慢车，从宾县到哈尔滨，绿皮火车，那种每站都停的。张卫国问他为什么不坐快车，他说“快车贵好几块呢”。没等张卫国开口，他自己先说了：“知道你们要说抠，我承认，我抠。抠出来的钱买书了。”
他从布包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英汉大词典》《托福词汇精选》《新概念英语》。他把书摞好，书脊朝外。
“老七，你托福又没考，你背单词干嘛？”马俊才问。
“背单词不一定为了考试。”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以后万一用得上呢。”
马俊才没再问。李学俭的“以后”跟他不一样。他的“以后”是开医院，李学俭的“以后”是出国。两个“以后”隔着太平洋，但都在五一七的这间屋子里扎根。根扎在同一片土里，枝往不同的方向伸，但在地下，根是缠在一起的。
人齐了。
一个人有念想，就倒不了。李学俭的念想是出国，马俊才的念想是开医院，林文斌的念想是去协和。他们的念想不一样，但念想本身是一样的。
马俊才把盖锅包肉的棉被掀开。锅包肉早就凉了，面糊不脆了，软塌塌的，颜色也没那么好看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凉了。不脆了。”
“凉了也能吃。”张卫国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面糊不脆了，但肉还是那个肉，酸甜还是那个酸甜。
“好吃。”李学俭说。
“好吃。”赵志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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