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老七的恶作剧信

英语四级报名的事刚尘埃落定，李学俭就像上了发条似的，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现在桌边，台灯用报纸围了一圈，只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光圈。那点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孤零零地亮着，陪着它的是翻书声和极其克制的默念。张卫国被他闹钟吵醒了好几回，本想发火，探出头看到李学俭弓着背趴在桌上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七这是要把命搭在英语上。”张卫国洗漱的时候小声跟我说。

“他不是要把命搭上，他是要把命从那封信里捞出来。”

张卫国没再问。他知道我说的是哪封信——李学俭刚来时，枕头底下那封家里的信。他爸在山东打工，他妈一个人种地，全村凑钱供他读书。他肩上扛着的不是自己的前途，是整个宾县那个小村庄的盼头。可我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封信，正悄悄朝517飞来。

那天下午，李学俭从图书馆回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高兴，是一种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攥着一张中了奖的彩票。

“哥几个，我跟你们说个事。”他的声音都在抖。

“说。”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

“我在学校公告栏看到一张海报——托福冲刺班，三个月保过，不过全额退款。上课的老师是北京来的，据说押题特别准，每年都押中好几道大题。”

马俊才从上铺翻下来，接过那张传单看了看。白纸黑字，印着“环球托福”四个大字，下面是一排小字：“名师授课，内部资料，模考密卷，不过退费。”地址在学府路尽头的一栋写字楼里，离学校不算远。

“多少钱？”我问。

“三百。”李学俭的声音小了一点。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三百块，对一个普通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对李学俭来说，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他每个月的伙食费控制在三十块以内，三百块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

“你哪来那么多钱？”张卫国皱起眉头。

“我攒的。从上学期就开始攒了。”李学俭顿了顿，“我本来想留着交下学期的学费，但托福更重要。早考过早安心。”

马俊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文斌从书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拿过那张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把传单凑到灯下，盯着那排小字看了很久。

“老七，这上面没写授课老师的名字。”

“嗯。”

“也没写具体课时。”

“嗯。”

“也没写退费细则。”

李学俭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丝不安压了下去。“他们说开课后如果不满意，可以全额退款。我去问过了，前台那个人很热情，还让我看了他们往期的学员反馈。好几页纸，都是手写的感谢信。”

林文斌把传单还给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熄灯后，李学俭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以为他是激动得睡不着，后来才发现，他是在盘算怎么凑那三百块。他的存款只有两百出头，还差将近一百块。他把抽屉翻了一遍，把所有硬币都数出来，数了又数，还差八十七块。

“老七，钱不够？”我小声问。

“够。”他说，“我想办法。”

我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但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晚饭只喝一碗粥，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食堂的红烧肉他看都不看一眼，锅包肉更是碰都不碰。张卫国把肉夹到他碗里，他又夹回去，说“减肥”。张卫国说“你减什么肥，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说“竹竿也得减肥，竹竿太长了会断”。

张卫国被他噎住了，没再夹。

托福班开课那天，李学俭起了个大早。他把那本《英汉大词典》塞进书包，又塞了一个笔记本、两支笔，还塞了两个馒头和一根咸菜。他说中午不回学校了，在外面吃。

“你中午就吃馒头咸菜？”我问。

“够了。早上吃的饱，中午不饿。”

我没拆穿他。馒头咸菜是他一天的口粮，他舍不得在学校食堂吃一顿正经午饭。

他出门的时候，张卫国喊了一句：“老七，要是那个班不行，你就回来。别硬撑。”

李学俭笑了笑，拉开门走了。那笑容很浅，浅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

那天下午，李学俭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上完课回来了。但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茫然。他的书包瘪了，那本《英汉大词典》还在，但笔记本没了，笔也没了。

“老七，咋了？”张卫国第一个问。

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个班……是骗人的。”

寝室里安静了。

“交完钱，发了三本破资料，说是内部教材。翻开一看，全是复印的旧题，答案还有错的。上课的老师根本不是北京来的，是旁边大学的一个研究生，自己托福都没考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问能不能退费，他们说合同上写了，开课后不予退费。我仔细看了合同，那行字用很小的字体印在背面，我签的时候没注意……”

马俊才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李学俭的书包，翻出那三本资料。纸张粗糙，印刷模糊，封面是彩色打印纸糊的。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铁青。

“三百块就买这玩意儿？”

李学俭没说话。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交了多少？”我问。

“三百。全交了。”

我知道那三百块是怎么来的。他从上学期就开始攒，每个月从嘴里省，省到胃病犯了都舍不得买药。他把所有的硬币数了一遍又一遍，把大票换成小票，把小票换成硬币，又换成大票，反复清点，像守财奴点数自己的命根子。那些钱是他的命，是他出国的第一步。

现在这一步踩空了。

真正的绝望不是没有路，是路就在眼前，但你发现它是纸糊的。

张卫国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个培训班在哪儿？俺去找他们！”

“五哥，别去了。”李学俭拉住他的袖子，“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是我自己没看清。”

“你看不清，他们故意不让你看清！这是诈骗！”

李学俭没松手。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我们都以为他在哭，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说：“怪我。我太急了。我太想出国的，急到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看不出来。”

马俊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老七，你怪自己干嘛？你急着出国，不是因为你虚荣，是因为你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这没错。”

“但钱没了。”

“钱没了可以再攒。人不能垮。”

那天晚上，林文斌没有去图书馆。他坐在桌边，把那三本破资料翻了个遍，又把那张传单和合同看了好几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二，你过来看看这个。”

马俊才凑过去。林文斌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小字：“这个培训班的注册地址在学府路XX号，但落款的公章是另一家公司。这说明他们可能没有办学资质，属于超范围经营。如果他们本身就不具备培训资格，那这份合同就是无效的。”

马俊才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们可以去工商局查一下这家公司。”林文斌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如果查实他们没有办学资质，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老七交的钱，一分不少都得退。”

李学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兵分两路。林文斌和马俊才去工商局查注册信息，我和张卫国去那个培训班蹲点。赵志远和周明远留守，负责整理合同和证据。

工商局的查询比想象中顺利。林文斌拿到的资料显示，那家所谓的“环球托福”根本就没有教育培训的经营范围，注册资金只有三万块，法人代表是一个姓刘的人，跟传单上的“北京名师”没有任何关系。更关键的是，这个法人代表的手机号，和招生海报上的联系电话是同一个。

“他们连换个号码都懒得换。”马俊才说。

“不是懒得换，是觉得没人会查。”林文斌把那沓资料装进文件袋，“现在我们去要钱。”

我们六个一起去了那栋写字楼。李学俭走在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他复印的合同。他的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到我们七个大男生涌进来，脸色变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马俊才就把那沓工商资料拍在前台上。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我们……我们负责人不在。”她的声音在抖。

“不在没关系。我们在这儿等他。”马俊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什么时候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张卫国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赵志远站在走廊里，不挡路，但他的目光把每一个想进出的工作人员都盯了回去。

前台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还是听到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不自然。

“各位同学，有什么事好好说。”

“你是负责人？”林文斌问。

“我是。”

“那好。”林文斌把合同和工商资料递过去，“你们的经营范围里没有教育培训，这份合同是无效的。我同学交的三百块钱，请你现在就退。”

负责人看了看资料，脸上那层笑容僵住了。他试图解释，但马俊才根本不给他机会：“不退也行。我们去工商局举报，去教育局举报，再去报社举报。你看哪个划算。”

负责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沓钱，数了三百块，放在前台。

“钱退给你们。这事就算了了。”

马俊才拿起钱数了一遍，递给李学俭。李学俭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把钱放进口袋，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负责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骗了多少人？”

负责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骗了多少人？那些相信你们能帮他们考上托福的人，你们骗了多少？”

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学俭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走了。

善良的人不是不愤怒，是他愤怒的时候，还在替那些比他更惨的人着想。李学俭拿回钱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是问“你们骗了多少人”。

从写字楼出来，哈尔滨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李学俭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我们跟在他后面，谁也没说话。走到学府路和测绘路的交叉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

“哥几个，谢谢。”

“谢啥？”张卫国说，“你又没请我们吃锅包肉。”

“等我过了四级，请你们吃一个月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李学俭把那三本破资料扔进了垃圾桶。他从书架上拿下那本《英汉大词典》，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放到枕头底下。他没有再提托福班的事，但第二天早上，他书桌上多了一本新书——《托福词汇精选》。书页很新，边角还没磨毛，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一步一个脚印，自己来。”

书是林文斌放在那儿的。他一大早去了新华书店，用自己的伙食费买的。他没说多少钱，李学俭也没问。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

马俊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之前写的四级单词表，递给李学俭。“老七，这是我背过的，有些单词我标注了记法。你拿去用。反正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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