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金禧?”
“你认得我?”
“舍妹近几日常提起你,姑娘平日是没怎么吃饭吗?”他半遮的瞳孔下移,稍微打量了眼金禧。
若非眼里确有关切,金禧都要以为这人是在骂她。
眼下不是闲谈的时候,金禧快语:“原来是冉冉的兄长,那就别废话了,赶紧跟我走,你妹妹可能要受欺负了。”
男子猛地抓住金禧的手臂,“什么?我妹人在何处?”
他方才光看人了,这才发觉屋里地上全是水渍,还有鱼桶、木杆、乱了的蓑衣、四处散落的湿布头,
“嘶,”金禧吃痛,这人力气真大。
池音马上用手上卷起的字帖敲了一下那人的手背,“请公子注意分寸。”
“抱歉,我妹……”他忙松开手。
“不是在这里,人都在隔壁,”金禧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伞上,再次提起:“家中可还有多余的伞?”
“这把给你吧,我先去看看情况,”说着他把伞塞到金禧的手上,自己就要跑出去。
金禧喊他:“等等,前门关了,从后门。”
那人又急匆匆地往后门跑去,路过还不忘说一声:“多谢。”
真憨。金禧想,她也没耽搁,拿起伞也要跟上去。
池音本来还想拦着的,但看金禧焦灼的双眼,只得从姑娘手里拿过伞:“我来撑吧。”
两人提着裙摆,脚踩泥泞,缩在一把伞里,颇有些狼狈地进了隔壁的后院。
还未进屋,就听到屋里头的争吵。
“石铁!你他爹的怎么能这么对我!对罗家!墨斗、三分凿是谁教你用的?你刚进门的时候,可是连榆木和杉木都分不清,都是谁教你的!都是我爹!你给我爹磕百八个头都不够的!
“当初若非我爹将你从吃人的家里挖出来,给你吃的喝的,教你打木头,你能有活路吗?早被家里几个弟弟啃食干净了吧!他们时不时上门来偷东西,看在你的面子上,哪次不是草草放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知你们家果真是一脉相传啊,真是狼行千里吃肉,狗到天边吃屎,骨子里就是个贱东西!”
“你,你以为我这些年就好过吗?你知道当赘婿要遭多少冷眼吗?你好好的在家做你的木头,自是不晓得,平日里出面领贴见客的都是谁?到衙门上税课司的又是谁?都是老子!老子在外头赔笑脸才有你生意做的,这钱那都是老子赚来的!”
赘婿?
金禧这会儿也进了屋子,乌泱泱一群人站在狭小的屋内,脚踩木头碎屑,后退一步或是往左右挪一下,就会碰到木头,还有刮木屑到一半的桌子、快打完的柜子。雨汽与桐油味混杂在一块儿,在这又闷又湿的屋中来回游走,平添了几分燥意。
池音见状,多个人就多份浊气,直说在屋檐下等着就好,让金禧注意别被伤着。
现在是两人拦着罗七娘,几人拦着石铁,罗七娘手里还拿着斧头,作势就要砍人,两人互骂着,谁也不让谁,但罗七娘更甚些,她眼里的杀心简直要溢出来了。反观石铁,倒是略显心虚,讲话也更磕绊些。
这会儿躲在罗七娘身后的冉冉见着了刚进屋的金禧,顺着背后的木头,磕磕绊绊地挪到她身侧来。
“禧姐姐,你怎么也过来了,这儿焰气正盛,还是别待了,我带你出去,可别被误伤了。”说着就要拉着金禧走。
金禧没动,搭上了冉冉拉她胳膊的手,问:“发生什么事了?这罗七娘不是要搬到朝阳街去吗?大喜的日子怎的还吵起来了。”
冉冉压低了声音,“石铁做了要遭天谴的事儿,罗七娘正气头上呢,本来这石铁当初是跟着罗阿伯学手艺,后来罗阿伯觉得这人老实,家中又苛待他,恰好罗七娘也对石铁有那意思,石铁就这样进了罗家当赘婿。
“后来罗家家具生意越做越大,举家搬到了这条银灯街上,哪知留在村里的田屋都被那些亲戚押给了赌坊,后来赌坊找上门来,罗家赔了好大一笔钱,罗家二老也因着这件事儿生了病,天天到我家抓药,到底是熬不住去年就走了。
“谁知道,此次搬家,罗七娘找到了当初赌坊的契书,保人竟然就是石铁,罗七娘气得都要休夫了,才知道这石铁与那些亲戚暗度陈仓,在婚书上做了手脚,哪里是招赘,分明是罗七娘成了石家的罗氏了,这下子所有的财产都是石铁的,罗七娘恨不得宰了他。
“我以前还以为这个石铁是个老好人,每天都是笑嘻嘻的,待人也和气,却没想到会做出那样的事儿,真是人面兽心的家伙,换作是我,我也非得砍死这个石铁才罢休,简直就是吸血的罗刹。”
罗七娘没了气力,却还是将斧头轻放在桌上,挣脱开两个人的手,自己往后寻着,坐在矮柜子上头,弯着背,像是脊椎被抽走一般,失了魂。
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总算结束的时候,她忽地双手掩面,先是无声,后是双肩发抖,自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嘴里喊的是爹娘。
金禧顾不上太多,她上前去,将罗七娘的肩揽到自己怀里,如抚慰婴儿哭泣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罗七娘也不知道跟前的人是谁,寻着温意处的便直往人怀里钻,紧紧抓住金禧的交领,更加无畏地放声大哭起来。
石铁其实都不用人拦,自己始终是站着的,没有任何动作,看罗七娘哭,他自己也忍不住想上前去,却被明理茂和渔人拦住了。
“你就别过去了,待会儿又被揍。”
“你也真是,好好的良心怎么就被狗啃了呢,我这些年还真是看走了眼,怎么说也要知会一声啊,闷声干这缺德事儿。”
“就是,做人也不能这样啊,这街坊邻居的,哪有人说你当赘婿丢脸的,罗家人待你不薄啊。”
石铁却说:“那是你们不知道,心酸不都是自己咽下去的,我是个男人。”
“你,你,你这厮,男人那点儿尊严还比不得你老丈人一口一口喂大的恩情啊?”
“你们不懂……这婚书都在衙门了,是什么都不可能变,我也不会休妻,能过就过,不能过硬过,我又不是不养她,你们也走吧,她闹够了脑子自然就清醒了。”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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