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学规矩
像是装有某种感应系统的陈妈,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桌边,手里托着一杯温水,递给乐少青,“少奶奶,慢些吃,下回不可再如此狼吞虎咽,观感不佳,而且伤胃。”
乐少青接过水杯,压下情绪,重新挂上乖巧面具,“好,谢谢陈妈。”
熟脸的女佣又端来描金漱口水碗,乐少青依着规矩漱过口,而后跟着陈妈移步到众人所在的厅堂。
不是昨日婚礼待客那处大正厅,这处厅堂摆着一套螺钿酸酯木沙发,雕工繁复,一股子老派南洋的富贵气。
吊扇缓缓转着,佣人无声穿梭其间,给各位桌边沏了生普,摆上了餐后水果。
乐少青被陈妈领着,坐在林尘荀下首的位置。
林颂怡翘着手指,端起茶杯优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下礼拜椰加达的华人夫人们有个赏花的茶会,我想着带青青过去露露脸,那边的圈子虽杂,但多认识些人,总归是能长长见识的,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自然是问林家父子俩,但林宏海不过多干涉儿媳妇的琐事,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回答这话的人只有林尘荀。
他偏过头,看向似乎有些发饭晕的乐少青,声音低沉,“你想去吗?”
乐少青有些意外,问她的意见吗?那她当然不想去,这种无意义的社交场合,对她而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加班。
但显然,现在的身份容不得她这么直白地回答,她勾起唇角,老实看着林尘荀,“都可以,我听你的。”
林尘荀似乎也不当这是什么大事,淡淡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又看向林颂怡,语气客气,“就麻烦二姑婆到时候看顾着些她。”
林颂怡摇着手中的檀香扇,“小事一桩,你堂伯母和阿菲也要去,好些自家人都在呢。”
正说着,德叔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电报,递给林宏海,“先生,少爷,香港那边发来的急电,和英资洋行谈的那批棕榈油进口配额,批下来了。”
碍于林颂怡和乐少青在场,父子俩接下来的对话说得有些委婉,只低声交谈着一些关键的数量与航期。
林颂怡对生意场上的事向来不感兴趣,自顾自对付起面前的餐后水果。
她慢条斯理地剥好一颗饱满的山竹,刚想问问对面那个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的侄孙媳妇要不要也来点。
就听“嗝!”一声。
一个清脆响亮的饱嗝,从乐少青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声音不大不小,在场之人却都能听个真切。
林颂怡当即把到嘴边的话囫囵个儿咽回去,拿着山竹的手僵了半天。
陈妈站在角落,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好在,那父子俩此刻没空搭理这个小插曲。
又过了一会儿,德叔离开厅堂,林尘荀放下茶杯,起身整理过袖口,一本正经看向乐少青,“走吧,去消消食。”
乐少青好不容易才把那阵尴尬缓过去,又被提起......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林颂怡心情颇好,看着侄子调侃一句,“以前我还愁他性子这么冷,能招姑娘喜欢吗?今日一看,一个冷的配一个愣的,倒是正好。”
林宏海,“......”
您是长辈,您说的都对。
外头雨丝浓稠,热带的雨总是来得急,想去院里走走还得要人专门打伞,两个人讲话就不方便,林尘荀便领着乐少青在骑廊里随意转悠。
此时刚过八点,雨斜斜地从天上扫下来,打在庭院那几棵高大的凤凰木上,坠得满树艳红的花穗往下滴着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晕开圈圈深黑水纹。
乐少青大学学的是农学专业,当时就格外钟情热带植物那种野蛮生长、生机如瀑的景象。
如今在雨中赏景,闻着空气中泥土与花草自然的气息,更是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她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从上学到工作,似乎永远都在赶路,只是偶尔抽空在生活。
大饱眼福之际,听到快她半步的林尘荀开口:“消完食,你就跟着陈妈学规矩,用心些,我晚上回来检查。”
毕竟下礼拜就要去参加茶会,进度很赶乐少青知道,但他竟然还要亲自检查,她很想问他很闲吗?堂堂林氏集团继承人,工作如此不饱和。
但也只是想想,在这位面前,她目前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乐少青牵起嘴角,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好。”
林尘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长得很吓人吗?”
“啊?”乐少青真实的懵了一秒,随即接道:“没有。”
他的声音虽慢条斯理,但无形中带着压迫感,“那你讲话时为什么经常低着头,不看人?”
原身的性子有些自卑,讲话习惯低着头,乐少青虽芯子换了,但为了不露馅,就也没刻意纠正。
见她不说话,林尘荀微微垂下眸,凝视着她,“林家少奶奶,无论在何时何处,都要抬着头,明白吗?”
乐少青打直颈椎,目光与林尘荀相对,见他眼眸幽深,好似潭水,却没有退缩,就那样直直地和他对视。
林尘荀被她灼灼而来的目光看得微窒,喉结一滚,点了点头,似教育幼童般,“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语落,阿本开着大尾巴奔驰已经到了院中,他打着伞过来接少爷,林尘荀便不再多言,抬步走入一片艳色雨幕中。
阿本在松开离合前,笑着和廊下的乐少青挥了挥手,才一脚油门离开。
车上,阿本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一脸沉肃,正在翻看报纸的少爷,抿了抿唇,决定开口打破沉默,“少爷,早上忘了恭喜你,新婚快乐。”
林尘荀“嗯”了声,神色平淡,继续翻看手里的报纸,看不出半分新婚的喜悦。
阿本想要是自己结了婚,肯定高兴的一天到晚呲着牙乐,少爷就是少爷,喜怒不形于色。
他想起之前在棉兰和少爷一起见的乐少青,却不知对方怎么突然就成了他的少奶奶,不过他私心觉得,少爷和她不是很搭。
少奶奶像一株湿漉漉的紫叶酢浆草,风吹一下就缩起来;少爷不是草,也不是花,少爷是一只鹰隼,远远飞在天上,只有捕猎的时候才落地。
阿本不知一只鹰隼何时才会主动靠近一株酢浆草,鹰隼又不吃素。
路过一处雨水积成的水塘,阿本忘记减速,直接开了过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他吓了一跳,偷瞄一眼后头脸色未变的少爷,甩了甩蓬松的脑袋,不再去胡思乱想......
乐少青正要往回走,前面忽然出现那个熟脸的女佣,微微低头,“少奶奶,陈妈在偏厅等您,请跟我来。”
乐少青跟上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奶奶,你叫我阿珠就行。”阿珠转过头来答复,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阿珠,很好听的名字,你的家人应当很爱你。”乐少青很喜欢这个姑娘,眉眼清秀,合她眼缘。
阿珠勾唇,听见乐少青这么讲,比之前带出几分活跃,“嗯,我阿爹阿妈也在林家做工。”顿了顿,又小声讲出:“陈妈是我的大妈妈,就是我阿爹的姐姐。”
乐少青反应过来,也跟着扬唇,眼神却有些黯淡。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好些年,她连梦里都没有再见过他们了。
据说,不再给活着的人托梦,就是已经放下这一世,重归轮回了,乐少青想大概就是如此吧。
她的父母是孤儿,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书读得不多,母亲是一名超市收银员,父亲是装卸工。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交通意外一同离世,从此乐少青也成了孤儿,她拿着父母的赔偿金独自生活、学习,然后长大。
因为父母生活奔忙,在她小时候并没有给予太多细腻的关爱,但她从未怪过他们,他们本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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