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宋煜初醒时的冷淡,几日来他一直都是温雅公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另一面。

他的一半脸颊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眉间暗藏几分阴鸷,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理着玉佩坠着的丝穗。

宋煜泛着凉意的目光落在推门进屋的秦芝身上。

秦芝直视着宋煜,坦荡道:“江公子,我来送今天的药。”

宋煜细致地收起玉佩,眼神中的寒意慢慢消散,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样子,漫不经心笑问:“秦小姐,今日怎得回来如此晚。”

“出门办些事,耽搁了”

宋煜点点头,又问:“今日是七月廿二么。”

“正是。”秦芝小心点点头。

“果然。”宋煜喃喃道。

月色如水,流淌在宋煜身上,不知是否因为这轮弯月,此刻他身上笼罩了极为浓稠的哀伤。

“怎么了。”秦芝不解,清亮的桃花眼中充满探究之意。

宋煜沉沦在低沉情绪中,摇摇头,并未回答,他转而看了一眼秦芝手中药粉,抬手接过药碗,低头细嗅。

“今日怎得换了方子?”

秦芝开心于宋煜的识货,笑意盈盈望着他道:“我连夜看了几天医书,为你找了个更好的方子,利于止脓活血。”

宋煜愣了愣,“你为我彻夜看医书寻方子?”

“对呀!”秦芝眼眸弯弯,得意地笑望着他。

看着秦芝盈着暖意的笑眼,宋煜难得的失了神。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宋煜内心最深的某处仿佛被蛰了一下。

“为何?”

“秦小姐为何对我这样好。”宋煜没忍住,追问道。

“江公子这话真是问得莫名其妙,你在我这里养伤,我关心你是理所应当呀。”秦芝疑惑于宋煜今日的奇怪。

“理所应当么...”宋煜自言自语道。

“所以,江公子今日为何郁郁寡欢?”秦芝绕回了先前的话题。

破天荒的,宋煜并未回避,“聿之回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他又低头问道:“秦小姐这般善良纯粹,父母应当琴瑟和鸣罢。”

不知为何,秦芝总觉得在宋煜嘴里,‘善良纯粹’不像夸人。

不过秦芝没太细想,提到她母亲,神色淡了淡:“我母亲早在我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了。”

“抱歉。”宋煜有些意外,带着歉意温柔地说。

秦芝又补充,“我父亲母亲曾经也算相敬如宾,只是后来钱姨娘——也是我现在的继母进府后,感情日益变差。”

宋煜似是已经猜中结果一般,淡淡道,“一向如此。”

“那你呢,江公子?”

“我?你已知晓,我来自一个世家大族,我母亲是其他小族旁支的庶女,不情愿地被当作工具送进我家做姨娘,生下了我和妹妹,但我父亲...妻妾众多,没过多久就对我母亲失去兴趣,我母亲在府里,很受欺负。”

“七月廿二,是我母亲的生辰。”宋煜停下话语。

“没关系,待你伤好后就可以立即回去照顾你母亲和妹妹,今后你一定会有能力庇护她们。”秦芝认真地安慰他。

秦芝想着,在男子母亲的生辰这天,他一定因为想起自己母亲被欺凌的旧事而悲伤。

但宋煜没说的是,七月廿二,亦是他母亲和妹妹的忌日。

一锅长寿面,只有他因读书而回宫太晚没吃到,可母亲和妹妹却因此命丧黄泉,从此天人永隔。

两人沉默片刻。

乘着月色,秦芝打破沉默:“试试我的新药方吧,我先用你的手臂试试药。”

“好。”

秦芝低头,抱起宋煜胳膊,缓慢向上撸着窄袖,纤长的手指蘸取细药粉,涂抹在伤口上。

秦芝低头看着伤口,宋煜低头望着秦芝。

油纸灯的光映在她莹白的脸庞上,明明暗暗,宋煜再一次感觉到,秦芝的颜色当真极好,眼神亦清澈至极,在这个不甚明亮的夜里,如一块美玉,在简陋的柴房中坚定散发着绝对无法忽略的光。

秦芝试好药后,正欲告诉他新药用量,抬头一看,便陷入一双桃花眼中,其中有几分秦芝未曾见过的温柔,快要让她沉溺其中。

秦芝自觉有些危险,刻意拉开距离,别别扭扭道:“江公子前几日说重金答谢我,可否加入一个答谢条件。”

听到秦芝的话,宋煜一愣。

瞬间,他眼中有什么熄灭,急速冷却下来。

“秦小姐今日所做所为都是因为想要增加一个条件么?”

宋煜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

“什么?”秦芝没听清,追问道。

宋煜自觉失态,摇头道,“没什么。”

很快,宋煜又恢复了一向完美有礼的外壳,仿佛刚才的情绪都是秦芝的错觉。

“所以秦小姐想要增加什么条件?”宋煜浅笑着问,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似乎又有一道无形的墙,重新出现在他们之间。

秦芝没有在意,“江公子,我知道你来历匪浅,你能否更换我的身份文牒,我想隐姓埋名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想要逃离秦家。”

秦芝抛下最后一句话。

闻言,宋煜挑眉,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秦小姐,先不论我是否有这等本事,你可知道,依大佑朝律法,无故私自更换身份文牒,可是死罪。”

秦芝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律法的确如此,只是我以为你们这些人有法子规避一二。”

她又问,“那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彻底离开秦家么?自母亲死后,我与父亲关系很差,我...想去外地生活,不想继续呆在这里。”

秦芝并未说出自己想离开的真正原因,是自己已经及笄,父亲随时有可能草率地将她当做工具随意嫁出去。

但宋煜只当她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心性,与亲人关系不好便想离家。

“待我回京后,作为答谢,我会给予秦小姐足够的金银,不论是用于开铺子还是其他,任由你处置,当然秦小姐可以再提出其他要求。”宋煜道。

“不过更换文牒这种杀头重罪,恕聿之难以做到。”宋煜彬彬有礼地回道。

听到宋煜笃定的答案,秦芝知道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没再争取,失魂落魄地离开。

听着秦芝摔门而去,宋煜长久地安静凝视着面前的药碗,眼神暗了暗。

一夜无好眠。

夜半,秦芝一直在做光怪陆离的大梦。

或梦到病殃殃的母亲在床上朝她哭喊;

或梦到继母和弟妹邪笑着向她逼近;

或梦到长着宋煜脸庞的狐狸精突然变成罗刹;

或梦到父亲带着一个长相恐怖性情狂躁的古稀老男人见她,说她今生的归宿就是那人。

秦芝猛得坐起,大口呼吸,噩梦方醒。

最后一个梦太过逼真,梦中最后一个场面,秦芝甚至被迫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身怀六甲,一切都再难挽回,家中其他人都拿着老男人给的好处,站成一排,齐刷刷地回头笑嘻嘻望着她。

秦芝深呼吸,缓解最后那个场景带来的的惊悚恶心。

“小姐,做噩梦了么。”一旁小床上睡着的小井也被秦芝带着恐惧、不成调的梦话叫醒,迷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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