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万宁观放烟火,半城皆闻。
昭武王沈珵美在城西有一处深宅,门上无匾,檐下却立着两列玄甲亲兵。
宫里来传旨的内侍在二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明知今夜陛下还等着昭武王入宫守岁,也只低头拢袖,不敢催问。
帐边垂着一段月白软绸,小几上温着一盏茶,碟中盛着水晶虾饺。
案上摊着几本旧话本,书角微微卷起,叫银镇纸压住。
刘芙茜枕着沈珵美的胳膊睡着,忽被远处一声烟火惊醒。
她侧耳听了听,轻声问:“外头什么动静?”
沈珵美抬手拢住她肩头:“许是哪家府里放烟火。”
窗上糊着厚绫,外头光影一明一暗,照得帐角也跟着轻轻晃。
刘芙茜支起身,望了片刻,抿唇微微一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方才便听见放炮,这会儿又放烟火,我猜……莫不是腊八?”
沈珵美替她掖被的手停了一停。
她没有察觉,只又往窗边看:“我能瞧瞧么?只推开一道小缝儿。”
沈珵美没有答。
屋里静了下来。
外头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开,隔着重墙,只剩闷闷几声响。
刘芙茜等了一会儿,便慢慢躺回去。
她伸手摸到沈珵美的手背,轻轻牵住,又一点一点引进自己衣襟里。
沈珵美垂眼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影里轻轻颤,手指却仍扣着他的手,不叫他退。
沈珵美俯身吻她额角,又沿着眉心慢慢吻下去。
他指尖拂过帐钩,红纱将两人罩住。
帐角软绸轻晃,红烛照得锦衾起伏不定。
外头烟火又响一声,刘芙茜便跟着一颤,沈珵美托着她不许躲,直到那点细细水声从衾底漫出来。
许久,才贴着她耳边问:“芙茜,欢喜么?”
“欢喜……”刘芙茜在失神的浪潮中,语不成调。
得了这句准话,沈珵美仿佛得了最终的赦令,便又弄了一回。
破碎的哭吟,满床狼藉,濡湿了大片的衾被。
刘芙茜吓坏了,抱着他的头不知所措,茫然失神。
他却在这片狼藉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怀与满足。
因这半年所研读的那些书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具他珍爱的身体,在他手里,是真正欢喜的。
窗外烟火照得绫纸忽明忽暗。
刘芙茜不知道今夜是除夕。
也不知道这座深宅之外,满京城都在守岁。
她只知道沈珵美不许她看窗外。
于是她便依他。
而四年前的大婚夜,她原本要嫁的人,并不是他。
————
四年前。
却说刘知县府上有两位千金,明日同日出阁。
大姑娘刘芙柔,许的是沈家二郎沈珵美,二姑娘刘芙茜,许的是方家公子方闻轩。
满府里裁衣的裁衣,贴喜的贴喜,只道是双喜临门,谁知这喜字底下,另藏着一段不干净的首尾。
这日清早,刘芙茜梳洗才罢,便带着丫鬟往沈家去了。
原来她与沈家姑娘沈清晚自小相熟,临出阁前总要去说几句体己话。
话说这沈家大姑娘沈清晚,平日用饭最是磨人,一碗粥能吃出半炷香工夫,半块酥饼也要同丫鬟说笑几回。
偏这一日,她才坐下不久,便三两口用了粥,拿帕子一拭嘴角便要起身。
薛枚瞧着稀罕,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叫你吃饭,倒似请菩萨开金口。莫不是有人在等你?”
沈清晚笑道:“母亲只管笑我,芙茜明日出阁,今日来寻我说话。”
薛枚道:“人家明日出阁,府中不知多少事,你倒好,不上门陪她,反叫她来寻你。”
沈清晚便道:“她才不计较这些。”
说到这里,席上另有一人。
沈家二郎沈珵美,本不是爱往薛枚院中吃饭的人。一则薛枚虽占着继母名分,到底隔着一层。
二则沈清晚这张嘴,从早到晚没个歇时,寻常人听了都嫌聒噪。
可近来不知怎的,他倒来得勤。
府里人只道二公子一片孝心,谁又晓得这张饭桌上最不中听的闲话,偏也有最入耳的一两句。
沈清晚这里才说了“芙茜”二字,沈珵美手中茶盏便略停了停。
薛枚又问:“她几时来?”
沈清晚道:“说是用过早饭便来。前门今日忙乱,她走角门,过二道门就到我院里。”
沈珵美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轻触桌面。
“母亲慢用。”沈珵美垂着眼,起身向薛枚一礼。
薛枚道:“这便走了?”
沈珵美道:“前头还有事。”
他说罢出了屋。
众人只当他往前院去了,唯有廊外雨气未散,他一身青衫行过花墙,却并未朝前头转,反沿着那条通往二道门的回廊,缓步而去。
刘芙茜坐小车到了沈家角门。
因与沈清晚相熟,门上婆子笑着迎她进去。
昨夜才下过雨,庭中花叶洗得新鲜,檐角还滴着水,石径边一层嫩苔湿润生光。
刘芙茜今日穿着杏子红罗裙,外头罩一件浅绯薄衫,腰间系着细细宫绦。
她年纪正当好时,眉眼清润,鼻尖秀挺,鬓边簪着一支桃花簪,行动间簪尾微颤,压不住的娇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
她本是来同好友话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才过二道门,脚步便缓了下来。
廊下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高挑,青衫冷净,腰间玉带束得端正,眉骨清秀而锋利,唇色淡薄,通身贵气里带着沉沉郁色。
雨后风从廊间穿过,吹得他衣袖微动,倒显得这一处比别处清寒许多。
不是沈珵美又是谁?
刘芙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仍照礼福了一福:“沈二公子。”
沈珵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扫过她鬓边桃花簪,又从她手中帕子掠过,最后停在她脚边湿滑的石阶上。
他开口却冷淡:“明日便要做人妇了,还往沈家姑娘院里来。刘二姑娘倒是一向不避嫌。”
这一句正戳人脸面。
刘芙茜手中帕子轻轻一攥。
他从前便常如此,她来寻沈清晚说话,他叫婆子催清晚。
她在沈家花园多坐半盏茶,他从旁经过,脸色便沉。
有一回沈清晚留她用晚饭,他让人来传话,说天色不早,刘家姑娘该回去了。
刘芙茜那时便不大明白。
沈二公子性情冷淡,瞧不上她这样爱说爱笑的姑娘,也不稀奇。
可她又不曾往他跟前凑,不过是同清晚说几句话、坐一坐,怎的连这个也碍着他了?
次数多了,她见着他便先犯怵,仿佛自己一进沈家门便坏了他府上的规矩。
不想今日临嫁前来话别,他竟仍要拿这话堵她。
刘芙茜忍了忍,方轻声道:“我今日是来同清晚道别。沈二公子若觉不妥,我坐一刻便走,不叫你为难。”
这话说得柔和,可尾音里到底带着一丝别扭。
沈珵美看她一眼:“坐一刻?”
刘芙茜抬眸:“若一刻也碍事,我即刻走也成。”
沈珵美眉心微压:“刘二姑娘好大的气性。我不过提醒一句,你倒先委屈起来。”
刘芙茜耳根微红,眼里也添了点水光,却仍把话说得很稳:“我没有委屈。只是沈二公子每回见我,总嫌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妥。我想着,明日以后,我便是方家人了,自然少来沈家走动,也少叫你看着不顺眼。”
沈珵美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面上仍冷:“如此也好。”
刘芙茜被这四字堵得胸口发闷。
她是好脾气的人,丫头打碎她的爱物,她不过笑笑便罢了,姐妹间偶有口角,她退一退便过去了。
偏到沈珵美这里,她每退一步,他便似还要再逼一步,硬要把她逼出几分不体面来。
她低了低头,强把那点气压下去:“沈二公子既觉得好,我便不扰你清净了。清晚还等着我,我先过去。”
说罢便要绕过他。
沈珵美却忽然道:“你鬓上那支簪子。”
刘芙茜脚下一停,下意识抬手护住鬓边。
她不愿叫他瞧,更不愿叫他评说,可那桃花簪早露在外头,越护越显眼。
沈珵美看着她那只护簪的手,声气更凉:“方闻轩送的?”
刘芙茜抿了抿唇:“是方家送的,沈二公子不必费心。”
沈珵美道:“俗气。”
刘芙茜脸色终于变了。
她缓缓将手从鬓边放下来,藏在袖中的指尖攥紧帕子,嘴上仍温言轻声道:“沈二公子身份贵重,眼界自然高。只是这簪子再俗,也是旁人的心意,你不喜欢,不看便是,何苦非要说出来叫人难堪?”
这话说完,她转身便走。
廊下青苔被雨水浸过,石阶边又有一线积水。
刘芙茜心里带气,步子快了些,绣鞋刚落到阶沿,脚底便滑了出去。
身边丫鬟才惊呼一声,沈珵美已上前扣住她腕子,将人往廊中带回。
刘芙茜撞到他身前,桃花簪擦过他的下颌,带出一道浅浅红痕。
她袖中的帕子落了半截,香气被雨风一吹,轻轻散在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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