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凌纤从别苑翻出来，天边正好劈过一道闪电。那一瞬间整座山都被照亮了。
残破的飞檐、坍颓的院墙、冲天火光中灰色毒烟。紧接着雷声炸开，天地间再次被暴雨吞没。
凌纤单手攥着乌羽剑，指甲缝里满是泥和血。
她腿上被碎石划了道口子，好在不算深，但血混着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每踩一步都在山石上印出暗红色的水痕。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铜铃声，是冯纯的追兵还在搜山。
凌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过那道山脊的。只记得雨停之后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在山路上。
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连珣每次出门办事，都会蹲下来抱抱她，啰里八嗦地嘱咐她一堆有的没的，最后接上一句：“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这次他只说了一声“快走”。
凌纤突然就很想原路折返回去，尽管她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她又记起了五迷阴毒烟爆开时那个闷哑的声音。青阳门的毒材他们查了这么久，如果她也栽在山上，就没人知道那毒烟里到底掺了什么，没人能在短时间内配出解药。
厉风川的轻功是当时为唯一能穿过毒烟的人，但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把昏迷的徐星斗从陷坑边拖回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必须放弃追击换取同伴的命。
是了，她不知何时也学会权衡利弊了。
她还要顾着镇抚营其他弟兄的性命。
天将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凌纤撑着剑站直身子，把袖口撕下一截扎紧腿上的伤口，推开门，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盛云京，端王府。
凌纤赶去王府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燕涵意竟然也没有睡着，看到她从后院的外墙翻进来，满身泥泞，袖口撕裂，左腿裤脚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手提着混着鲜血的乌羽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
他的目光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从她惨白的脸上移到她腿上的伤口，又移到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的手。
凌纤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么惊慌的样子，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奔过来，一把扶住凌纤摇摇欲坠的身体，“快传府医！”。
府医割开开凌纤裤脚看伤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再深半分就伤到到骨头了，我现在马上为姑娘处理，能恢复。”
燕涵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问她，“你哥哥呢？”
“被困在山上，中了青阳门的五迷阴，他让我先走，冯纯的人还在搜山。”
燕涵意深呼吸了几下，晨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是他从前最喜欢的氛围光。
接着燕涵意开口说了一句和他平时风格差不多，充斥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你就这么听他的话？他让你走你就走？”
凌纤垂眸苦笑。
“直说吧，你过来肯定不是来和我叙旧的。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又用的是什么身份来求我？”他的目光冷淡，那双狐狸眼不笑的时候显得凌厉，此时此刻他的口吻完全是一个利益交换者。
凌纤不顾腿伤，撩袍跪下，“我自愿任君驱使，但求……殿下护住我的同伴。”
事到如今凌纤也品明白了一些。皇帝自然不可能白给她好处。她和连珣与青阳门之间有过节，那分给她一些权柄去处理青阳门的事情合乎情理。
同样的，青阳门的反扑和复仇也都归她，包括牺牲。
林之墨的死只是青阳门送给她的开胃小菜。
燕涵意沉默了一会，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你凭什么料定我会用你？”他靠近凌纤，眼神危险，“你现在来向我表忠心又算什么，要是被我的皇兄知道了……”
她的神色很平静，也很笃定，“你之前怎么打算用我的，如今就怎么用我，我也不会让圣上知晓我是你的人。”
燕涵意自嘲地笑了，原来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了解他。“你好大的胆子啊，连镇抚使，不亏为我朝第一个女武将。你是在撺掇我去以下犯上吗？”
“只求让端王殿下，让我和我的家人，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她目光灼灼，直直看着他的眼眸。
燕涵意看着她的眼眸，曾几何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很沉重了。
那个曾经来去自由的少女，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不讲道理地闯入他的世界。
在见到弱小受到伤害之时，她总是比他还要着急，恨不得提剑就上。
燕涵意终究是妥协了，很艰难地叹出一口长气，转身将她扶到椅子上，“那接下来的每一步，你都必须听我的，你的腿伤没好之前不准出任务，我会让人将沈素师傅和你的同伴保护起来。”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刚好够凌纤听清，又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
凌纤坐在凳上，腿上的伤口被冰凉的药膏激得生疼，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还以为，离开镇海山之后，你就再也不愿意见我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就算她不想见他，他也能找出借口来见。归根结底是他自己不敢来见。
天大亮了。
唐葫芦肩上的绷带还没拆，瘸着一条胳膊蹲在药房门口，谁来都不让进。他现在对上次被青阳门偷袭的事情整出了心理阴影，苏小榕现在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就差没有跟进茅房了。
厉风川把孙蕙铺子里存的全部川贝和甘草都搬来了镇抚营。苏小榕抬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我和沈师傅都用不了这么多”。
厉风川放下筐子，转身走的时候摆了摆手：“用不完的留着给你熬汤。”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种焦灼的氛围下，五迷阴终是被破解了。
沈素师傅和苏小榕将药剂实验在自己身上，沈素师傅吞服五迷阴，苏小榕吸进五迷阴的毒气，两人接着再服下配置好的解药。
成效显著。“服下解药之后的一刻钟之内，内力就能重新回来。”沈素师傅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凌纤。
苏小榕和沈素师傅俩人一见如故，凌纤合理怀疑，如果沈素师傅先见到的苏小榕，那恐怕就没她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燕涵意动用了自己的的情报网，把冯纯在城外的藏身点逐渐摸了出来，每天派人把最新的搜山情报送到镇抚营。
在这段所有人都在休整状态的空隙，宫锦时来了镇抚营一次，并且和凌纤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执，具体吵了什么唐葫芦不敢问，他大概听到了一二，这个时候就怪自己的耳朵实在是过分灵敏了。
宫锦时看到凌纤煞白的脸色和她腿上的伤口，她的眼珠变成黑黢黢的石头，无法再折射出任何光彩，只是在空洞洞地镶嵌在眼眶里面。
这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凌纤吗？
宫锦时扣住她的双臂，语气忿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振作起来？他不论是死是活，你的日子也还得继续过，你得为了自己活着！”
“为自己而活吗？”凌纤苦笑，抬眸直视他的双眼，“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为过他人活着过？你敢承认，你可以不管世间的一切去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那你为什么还要死守着凤栖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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