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码头零散金料陆续送入银楼工坊,解了燃眉之急,停工的生产线重新运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度响起。

一箱箱料子由账房与老师傅当面点验,核对成色、过秤入册,忙碌却有条不紊。

老师傅们重又坐回案前,手中錾刀起落,金丝银线在灯下泛着细光,铺子内外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店内订单稳步推进,进店的客人问询首饰订货时也能给出明确答复,铺头内外,人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伙计们不再像昨日那般神色仓皇,迎客送客又有了笑模样,柜台前催问货期的客人得到准信,面色也松弛不少。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被暂且压了下去。

眼看风波暂歇,陆景明却越发心绪难平。接连几次,他的试探插手屡屡被挡,朱家旁支与同行的算计也频频落空,朱宝意步步为营,愈发独立强大,渐渐脱离了他预设的掌控轨迹。

他原以为危急关头,朱家上下总要倚仗他出面周旋,谁料到朱宝意竟然调度有方,既没有向自己求助,也没有求助朱太太的娘家周家,而是另辟货源,硬是没给他留下多少施展的余地。

如今想来,他倒是小瞧了她。

陆景明心底的不安与占有欲交织缠绕,多年蛰伏布局,绝不甘心就此付诸东流。

他越是看着朱宝意在宝盛银楼独当一面,声望渐长,他胸中那团焦躁便越烧越旺。

若再放任下去,只怕日后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要被一点点夺去。

趁着午后闲暇时分,陆景明寻到独自在后院查看做工的宝意。

庭院里花木葱茏,金器打磨的细碎金光落在少女眉眼间,褪去往日娇蛮,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飒然气度,这般模样,愈发牵动他复杂的心绪。

从前那个遇事习惯回头寻人撑腰的小姑娘,如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主见,赏心悦目之余,更让他生出一股抓不住的惶然。

“宝意。”

陆景明放缓脚步走上前,语气褪去平日的温和客套,带上几分怅然落寞。

他不再端着那副周全得体的笑,只把声音压低,像是有满腹心事要同最亲近的人慢慢剖白。

“这段时日,看着你日夜操劳打理银楼,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从前你无忧无虑肆意玩乐,如今却要应对家族旁支与那些同行居心叵测的算计,想必也累了吧。”

他温言细语地试图勾起那些往日情谊,想用旧日青梅竹马的情分,拉近彼此疏远的距离。

这话若搁在从前,最是能叫宝意心里发软,觉得这世上终究还有人懂她、疼她。

宝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再也没有原主那般满心爱慕与依赖。

她只安静地听着,神情像在看待一件早已翻过页的旧事,既不回避,也不动容。

“景明,多谢你体谅我,但身处这份家业之中,这些责任本就该承担,谈不上疲惫与否。”

平淡疏离的回答,让陆景明心头微微一涩。

他设想过她会诉苦、会松口、会像从前那样同他抱怨这些纷扰,却不想得到的只是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回应。

他望着她,故作深情恳切:“我还记得年少之时,你天真烂漫,从不理会这些世俗纷争。”

“宝意,说句心里话,我一直想着护你一世安稳,替你挡住所有风雨,不让你沾染半分阴谋算计。”

“可如今看着你独自迎难而上,我却始终难以真正帮到你,心里十分愧疚。”

他字字句句都往旧情上靠,目光里满是追忆与疼惜,像是恨不能将过往一并捧到她眼前,唤回那些无忧无虑、满心依赖的旧日光景。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若是换做从前的原主,必定心生感动,重新对他敞开心扉。

可如今听在宝意耳中,字字恳切里都藏着分寸拿捏,倒更像是精心铺排过的戏词。

洞悉所有算计的宝意,此时只觉得这番情话虚伪空洞。她太清楚眼前人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了,那些温柔体贴不过是一层裹在野心外头的蜜糖。

他想要的从不是护她安稳,而是借着守护的名义,攫取朱家的财富与地位。

什么一世安稳、挡住风雨,说到底,不过是想把朱家的家业连同她这个人,一并攥进自己掌心。

“世事难料,没有人能一辈子活在庇护之下。”宝意淡淡开口,“依靠旁人终究不稳,唯有自己站稳脚跟,才能不惧风雨侵扰。”

言下之意,便是告诉他她已经不再寄托依靠于他人。

宝意这话说得不重,却句句带着不肯再退的分寸,将那些看似深情的好意轻轻挡了回去。

陆景明眸色黯淡,清楚感受到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越来越深。

他不甘心就此失去掌控,索性微微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偏执:“宝意,你还记得吗,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婚约既定,日后本就是一体同心。”

“你从前总说你的家业便是我的家业,你的难处我理应共同分担。为何如今你事事都对我设防,不肯再信任我分毫?”

他试图拿婚约作由头,把两人捆在一处,逼她给一个说法。既是自幼的情分,又有名分在身,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将自己拒之门外。

“信任要以真心为根基。”宝意目光清冷直视他,“若是心思掺杂杂念,再多亲近相伴,也换不来赤诚相待。”

直白的话语,如同薄冰割裂两人之间虚假的温情假面。她不再绕弯,也不留半点可供转圜的余地,只把事实平铺直叙地摆在他面前。

陆景明脸色微微发白,伪装的深情险些难以维系。他知道对方已然看穿自己的野心算计,也许是还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此刻仿佛再多甜言蜜语,也难以蒙蔽她的双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忧色,只能勉强按捺下翻涌的心绪。

“在你眼里,我所有的陪伴与心意,都只是杂念算计吗?”

陆景明压下心底慌乱,依旧试图挽回局面,“我对你的情意,从年少至今从未改变。”

他还想再搏一搏,想听她否认,想等她哪怕流露出一丝动摇也好。可当宝意只是神情清淡地望过来时,他便明白,那些招数早已不顶用了。

“情意真假,不必口头言说,行事举动自有答案。”

宝意不愿再沉溺这场虚伪的拉扯,转身准备离开。她已把该说的话说到明处,再纠缠下去,不过徒耗光阴。

“景明,如今银楼事务繁杂,我没有多余心思纠结情爱琐事。你若是真心希望朱家安稳,便恪守本分即可,不必再费尽心思插手不属于自己的事务。”

她口口声声仍称“景明”,却再无半分亲热,只像在同一个寻常合作者交代规矩。

这客客气气的距离,比翻脸叫骂更教陆景明心里发凉。

说完,宝意无意再停留,径直迈步离去。

旗袍的裙角拂过花枝,带下几片细碎落瓣,人已出了院门,留下满庭寂静。

望着少女决绝离去的背影,陆景明伫立原地,周身的温润气质一点点褪去,眼底翻涌着不甘、嫉妒与阴翳。

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假意也一并捏碎。

昔日乖巧依恋自己的姑娘彻底远去,两人之间情意已然生出难以愈合的裂痕。

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经营多年的温柔陷阱,已再难困住她了。

既然温情套路再也无法打动对方,那他只能彻底抛开顾忌,用尽所有手段,势必要将这份家业、这个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什么情分、什么脸面,都不如实实在在到手的东西来得要紧。

远处廊角,这一番对话尽数落入路过的何掌柜耳中。

老人家阅历半生,早已看透二人之间的微妙变化,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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