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落到西,梢头驻足的乌鸦换了一茬又一茬,那道士也没有任何活过来的迹象。

王鹜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他揉了揉发酸肿涨的眼眶,视线第一次从萧霜洲身上移开,看向山头愈发深沉的暮色。

天要黑了。

王鹜收回目光,从地上爬起来,将萧霜洲背到了背上。

萧霜洲体型比他大,也比他重。

可王鹜只是低低弯着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背着人朝前走,留下一串又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忽而,夜风掠过山岗,墨发拂面。

王鹜一时不察,崴了脚,连带着背上的人一起摔下土坡。

可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默默爬起来,背上人继续走。

哪怕他的脚踝已经红肿,青紫一片。

哪怕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迎头而下。

他就这样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山,最后停在了山腰的一块平缓地。

背有靠山,前方视野开阔,地处阳坡,阳光充足,排水通畅。

是藏风聚气的宝地。

雨一直下,王鹜一直挖。

直到他挖的坑能完全把人放进去。

最后填土前,王鹜想了想,还是把衣服脱了下来,穿到萧霜洲身上。

大雨将王鹜身上的泥沙冲刷了个干净,他整个人都白得发光。

他也确实像个白无常一样,在萧霜洲的墓前,静静地守到了天光破晓。

临走之前,他在墓前虔诚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阁下仙风道骨,大爱无疆,来世一定会投个好胎!”

“此番救命之恩,我定会铭记一生,待我回去,定为您立个牌位,供奉一生,保您在地府也能香火不断,不愁吃穿。”

“当然,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害了您,您若实在愤怒,要化成厉鬼,找我索命,我也绝无怨言。”

王鹜离开后,不过两个时辰,那被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土坟便嘭地一声炸开。

一身黑泥污水的萧霜洲,从里面飞了出来。

看着脚下简陋的土坟,还有歪歪扭扭地刻着“救命恩人之墓”几个大字的破石碑。

萧霜洲脸黑如炭,气到头顶都在冒白气,那人当真是,找死!

他丢了个清洁术,换了衣物将自己收拾好,下一秒,便已经瞬移到了先前的石室。

可惜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甚至王鹜走前还特意清理过,连一丝一毫的线索也没有留下。

“有意思。”

萧霜洲冷笑一声,反手一道灵力丢出,整个石室瞬间坍塌,转眼化为一处废墟。

以为这样,他就找不到他了吗?

不可能。

萧霜洲低头,看向手中那件沾满泥水的外袍。

再转身,萧霜洲已经出现在了上清宗的一处竹屋前。

“哟,今儿个吹的什么风,竟然把宗主大人都吹到我这小湘峰上来了。”

闫泽头也不抬地打趣,他拿着浇水壶,一颗心都扑在自己面前的盆栽上。

咚——

“什么东西倒地了?”

闫泽下意识往自己的竹屋里看,刚转过去,又反应过来不对,往前一看。

“我滴个乖乖呀。”

闫泽把手上东西一放,喂了颗养元丹,连忙把人扶进了屋。

刚要把脉,却看见萧霜洲手上还拽着一件脏衣服,闫泽嫌弃地用两个指头夹了出来,随手扔出窗外,给他的药草宝宝们当肥料。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呢?”

把着把着,闫泽的表情越发凝重,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好一番萧霜洲,似乎不敢相信。

搞成这样,这还是他们的正道之首,剑术天下第一的宗主大人吗?

叹了口气,他打了两个响指。

两个木偶人从天而降。

“小黑小红,准备针灸,药浴。”

“是,主人。”

木偶人手脚麻利地给闫泽打着下手,整整扎了两天一夜,萧霜洲体内紊乱的灵力才尽数平息。

见他再没有性命之忧,闫泽才松了口气。

本以为人还要几天才能醒,结果,他刚将萧霜洲扔进药池,萧霜洲就醒了。

“衣服呢?”

“你怎么样啊?”

闫泽:“……”

不是,宗主你难道不该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吗?

闫泽气笑了:“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

萧霜洲盯着他:“衣服。”

闫泽长吐一口气,不气不气,生气给自己找皱纹。

“扔了。”

萧霜洲继续凝视,那眼神冷得想杀人。

闫泽翻了个白眼:“真扔了。扔外面肥料地了,又脏又臭,也不知道你要干啥?”

“捡回来。”

闫泽:“?”

“我亲爱的宗主大人,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萧霜洲看他一眼,披了衣服就要起身。

闫泽咬牙切齿地将人一把按下,“好好好,我捡我捡。”

“你给我好好泡着,这些药你少泡一秒钟,肉痛的都是我。”

“喏,给你。”

闫泽远远将脏东西抛在萧霜洲手边,打着哈欠就要走。

结果——

刚扔过去的东西又回到了他手上。

闫泽双眼瞪大,“不是,宗主,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帮我追踪,这上面除了我,另一个人的气息。”

“?”

“我是狗还是神?”

“我是狗神也没这实力吧?”

闫泽真的忍不住叉腰质问,要不是萧霜洲救过他,又是他上司,他现在铁定把人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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