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娘很想活着,可她觉得,鬼差的镰刀一直在她身后高高举起,从来没有松懈。
听了她的话,麻秋娘心里也慌乱如野草丛生,不过眼下暂且顾不上自家心里的乱麻。
坐在椅子上的王慧娘哭得浑身颤抖,额头上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麻秋娘咽了口唾沫,竭尽全力稳住发软的腿脚,紧紧抱了她的肩膀安抚。
“慧娘,你不要怕,我跟你保证,咱们不会去逃荒的,咱们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生下孩子,咱们还要给他洗三呢……”
麻秋娘神魂不思,连自个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人听。
“……对了,咱们家的地里还种了庄稼,等收了麦子咱们就有白面吃了,白白的饼子、馒头。小侄儿是个有大福的,生下来就有白面吃,一辈子享福的命……”
“嫂子!”王慧娘死死抓住麻秋娘的手,指甲划破她的手背。
“我肚子好疼,嫂子,我好疼……”
麻秋娘猛地朝下看去,只见王慧娘的襦裙底下有丝丝缕缕的血液缓缓流出,在土黄的地面上红得格外刺眼。
当即骇得倒抽了口冷气,失声尖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麦芽弯腰掏出炉子底下的草灰,等里面空荡后,折断两根小树枝填进去。
不一会儿,炉子里火光大盛,昏黄的火苗舔舐陶瓷药罐,罐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麦芽直起身坐在小板凳上,拿起蒲扇轻轻摇晃,眼角余光瞥到呆呆坐在一旁的身影。
“娘,小婶已经没事了,姥姥给她扎了针,血已经止住了,等我熬好药喂她喝下,连着吃几天就没事了。”
“哦哦!”麻秋娘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仍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抖动,脑子里乱糟糟成一团,女儿说的话好半晌才听进耳朵。
没事了就好,她抚着仍在横冲直撞的胸腔,只觉得这颗心脏迟早要跳出喉咙口,深深地做了好几个吐息,这才勉强平稳下来。
麻秋娘转动脑袋张望一圈:“你小叔呢,人找回来了没?”
“今天轮到咱们家巡视山塘,二叔、小叔和大哥他们都去了,已经交代小石头去喊人,估摸着快回来了。”
“那就好,去喊人了就好。”麻秋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好似才从恐怖的噩梦里惊醒。
又想起了什么,她急忙问:“你爹呢?还在村长家没回来?他也真是的,一天天的净往别人家跑,自己家的事反倒顾不上。”
麦芽耐心回答:“爹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堂屋,村长爷爷找他有事。”
哎,这个多事之秋,霉运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麻秋娘抬手按了按鬓角,打起精神朝堂屋走去,离得近了,清晰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花家既然不愿意结亲,你们家再强求也是徒然。儿女之事,当两厢情愿,皆大欢喜才好,如若不然,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
石虎阴沉着面孔不说话,高大的身板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苗村长暗叹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管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可他来都来了,事情还是一次办全了的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皮,“这里头是你家送过去的半只野鸡、干菜等物,还有原先的几身花布、茶叶等,都在这里了,要你媳妇清点一番,看看可还有缺漏?”
木呆呆站在门口的麻秋娘只觉得苗村长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退亲?
退什么亲?
跟谁退亲?
身子晃了晃,麻秋娘扶着门框回过神,急急冲进去哀求。
“老叔,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劳您老人家帮忙说说好话,就说……就说我们家已经在准备聘礼了。很快的,对……对,麦子马上就下来了,收了麦子我们家就过去提亲,叔……”
苗村长摆了摆手,他也很为难。
“秋娘,按理说当初你俩家也没有走礼,只一个口头约定,能不能作数全凭人家一句话?现在人家摆明了想当作没这回事,我这个老头子倒是愿意舍了颜面上门说和,可也得人家愿意接啊!”
“怎么能不作数呢?”麻秋娘气得拔高了音量。
“当初两家明明已经说好了的,花家的长辈也同意了,我们家并不是有意耽搁,这不是……这不是事有轻重缓急么?”
他们两口子还特意上门解释过一遭,花家也表示体谅了,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麻秋娘捏紧拳头恨恨地说:“花家的聘礼我们会如数奉上,到时只管把他家姑娘抬进我家,说好的亲事怎么能反悔?”
花家想当作没这回事,她偏不答应,她好好的儿子给他们当猴耍么?
苗村长摇了摇头,只得实话实说。
“晚啦,你就是现在把聘礼送过去也晚了,他家姑娘已经说好了婆家,这个月底之前送过去,两家的往来走礼都快结束了。”
说来这事的确是花家不厚道,手里捏着一家钓另一家,两手抓算盘两边拨弄。
花家最终选了另一户人家,只说石家这边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等他家姑娘嫁过去万事皆休,他们也不用给石家什么交代。
不成想石家要儿子去送野鸡,这可是肉食,在眼下草根都嫌少的时节,尤为难能可贵。
要是真的昧下了,后面石家肯定会闹起来,那时他们家可就面子、里子全掉个精光,姑娘在婆家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花家思来想去一番,提了吃食上苗村长家求助,死乞白赖,下跪磕头,求他搭一把手。
苗村长本不想答应,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他不想掺和。
可架不住花家跟他婆娘娘家沾了点亲,多方施压到他头上,不答应也得答应。
而且说句良心话,苗村长也是为了石家好。
对,石家男丁确实长得高大有本事,还有一个儿子在县里的官家当小厮。
可还是那句老话,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石家人丁单薄,若是跟本地的乡民起了冲突,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说好了婆家?”麻秋娘一愣,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手指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石虎上前扶她坐在椅子上,担忧地说:“秋娘,你怎么了,没事的,这门亲事退了也就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苗村长忙在一旁附和:“对对,你家石文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媳妇。许是两个年轻人无缘,八字不合,亲事不成也好,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等着……”
“呵呵!”麻秋娘冷笑两声,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苗村长自讨没趣地说了几句奉承话,可惜无人搭理,他也不想这么上赶子找不自在,可这不是花家做人不厚道在前,他只能帮着转圜一二。
冤家宜解不宜结,两家既然做不成亲家,但也不能成了死仇。
黑夜的帷幕已经拉开,白日的喧嚣被远远甩在天际尽头。
王慧娘还没有苏醒,一屋子大人坐在堂屋等候,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炉子上传来的微弱火光,四周一片漆黑。
“咕噜”肚子的空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某一种信号,一旦响了就止不下来。
小石头揉了揉肚子,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说:“三姐,我好饿!”
麦芽叹一口气,她也饿呀,肚子里的空城计都唱了好几个时辰了,从最开始酥麻入骨的低音轰鸣转为尖锐昂扬的高音唢呐。
可眼下家里自顾不暇,个个沉着一张黑脸,她也不好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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