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芷萝瞧不清儿,也从未好生瞧过谁。
那双眼睛盛满虚无,尽管总假装看着某处,似凝着光景,彰显几分死水上晃悠的灵气。
但不过是触摸就破的泡沫,经不起细看考究。
卫松年却被那双眼扰的心烦意乱,可他真不知吗?
“骗子……”
两字落定,他又俯身,心口不一地将人抱起。
人心隔肚皮,伦理纲常束人心。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卫松年真的很想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眼盲心瞎。
乌芷萝却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得眉眼弯弯喊他表哥,也依旧装傻狡辩:“我不曾啊。”
“表妹高兴便好。”
说的是那般没有情绪,甚至不看她一眼。
二人年少相识,作为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乌芷萝也真的不知这人何性吗?
但此刻卫松年能奈她何吗?
乌芷萝心情舒畅,她笑弯了眼彻底懒了伪装,不再刻意抬眼对视。
卫松年身形欣长挺拔,身高近八尺三寸,单手托抱住乌芷萝沉默着走。
身后轮椅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声响,于医馆静室略显聒噪,像针扎在卫赫心尖。
卫赫瞬间慌了,连忙出声阻拦:“何事啊?!牛大哥还没出来呢!不是来看我的吗?别走啊!”
乌芷箩没应声,只面无表情抬手拨开他的手,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压的极低:“片刻便回,你在此稍等半刻即可。”
医馆之内,药香清苦混着缕缕幽香,淡而不散。
身着银缎的女子细细观察着二人,果然在二人路过的霎时,灵敏嗅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奇异幽花之气飘过。
是蛊花的气味。
几乎是瞬即,鸾姒目光一凝,盯上了男人怀中意图遮掩、瞧不清面容的女人。
怀中人身不满七尺,身姿纤细,堪堪瞧见病弱消瘦的下巴尖。
没什么特别,若有便是生得矮。无论是在九诏还是景和,都难得一见生得那般柔弱矮小的人。
这可不是南边,那厮也没点北边腔调,是以,绝不会认错。
也没道理认错的。
就是她,就是那个抢过她的坏女人。就是那没良心的谢芷。
乌芷萝隐隐觉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卫松年怀里缩了缩,极力不凸显半分,生怕露出马脚。
乌芷萝很想松口气,紧绷的身体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轮椅,被人稳稳按住。
乌芷萝提着的气彻底咽不下去了。
“在下鸾姒,是名医女,也略懂卜卦。”
女子声音清冷直白,不绕半点弯子,目光灼灼,直勾勾盯住乌芷萝遮掩的眉眼。
零星路人闻声侧目,目光纷纷落来。
乌芷萝听见自个心里的咯噔声,抬眼烦躁睨着鸾姒,语气疏离平淡:“何事?”
鸾姒望着这张熟悉面容,百感翻涌,万般纠葛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句彻冷断言:
“姑娘印堂暗滞,双目浑浊沉沉,黑气侵山根,病灶已深,命危矣。”
乌芷萝闻言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生亦何欢?姑娘这是咒我还是祝我?”
语罢,她轻轻抬手,示意卫松年将她放回轮椅。
再见故人,是喜是忧,乌芷萝无心思量。
她贯常装不识,懒洋洋笑问:“那依阁下高见,我这瞎眼之人,于你可有眼缘?”
鸾姒扯出抹笑,话里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较劲:“那自是有缘。”
乌芷萝淡笑不语。
身侧卫松年欲开口辩驳,手腕却被乌芷萝悄悄攥住。
卫松年心头发闷,眼底瞬间沉冷几分。
卫赫站在一旁,观及此,心里暗自腹诽,这年头江湖骗子真是遍地走!
年纪轻轻穿的光鲜亮丽,张口就是危言耸听,怕不是想来骗几两碎银。
可如今的乌芷萝只着得一袭老旧白衣,就算朝前推几年,沈家老幺也是个漂泊风雨,无财无运的。
更莫提这新归家的小幺儿本就是旁人眼中的疯癫怪人。
疯子遇神棍,想到最后定是疯子更甚一筹。
鸾姒全然无视周遭各色目光,神色冷傲,从容从随身荷包取出一副龟甲。
“是非对错,天命吉凶,且先算上一卦。”
不等乌芷箩应答,鸾姒咬破手指,血滴覆甲,手法利落摇晃。
龟甲相撞,声音强劲有力。她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当真有几分世外术士的本事。
乌芷萝听着脆响,心也跟着掀起几分波澜。
可一个短命还被流放之人,还有什么能更糟糕的吗?
乌芷萝瞬间又平静了。
周遭众人屏息观望,只见燃荆灼龟后,清脆的声响悠然炸开。
龟甲之上裂纹纵横交错,鸾姒垂眸凝视卦象良久,又看看今非昔比的乌芷萝,缓缓摇头。
“眼下赤气外溢,刃煞动宫,今日必有血光横灾。”
龟甲余响未散,乌芷萝懒懒散散抬手,不甚在乎地理了理鬓边乱发,神色散漫漠然:“所以呢?”
此卦大凶。
卫松年不信江湖神棍,欲辩驳撂姑娘面子,却再次被乌芷箩抬手拦下。
这是第二回,卫松年不解,以至于看鸾姒目光都阴沉沉的。
谁人在意此人所言真假,但话从口出,无关是非对错天命有定,只怕一语成谶,红颜薄命。
乌芷萝却始终带着玩味儿,仿佛事不关己:“敢问姑娘,血光之灾必见血,若我今日吐血,可算破?”
她眼里毫无惧色,坦荡淡然。
本就身缠顽疾,市井寻常磕伤碰血,也再正常不过。血光之灾?为何要放在眼里?
因看不清那卦像,乌芷萝还有心肠笑。
可下一秒,鸾姒抬眼,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道:“姑娘,你活不长了。”
霎那,乌芷萝脸上的笑意僵凝。
她低头,触摸鸾姒递来的龟甲,上方密密麻麻,纹路交错复杂,处处透着死厄。
乌芷萝一时无言。
活不长了,谁都这般说。
但她已经活过当年蛊医断言死期,何况她死过一遭,理应比上辈子活得长久。
可上辈子她困于深宫,从未遇此等无解死卦。
这也并非简单大凶之象。
指尖摩挲间,锋利纹路划破乌芷萝的手指,细小伤口渗出血珠。
卫松年眸光闪烁,看着乌芷萝的手,思虑片刻默默移开目光。
乌芷萝揉搓着手指,在鸾姒探究的目光下默默收回手,脸上终于爬上几分愁容。
本就落魄潦倒,身如草芥,叫乌芷萝哪里还敢想,贱命一条,颠沛半生,还能有劫。
乌芷萝不想再信命,偏偏此卦还是个难破的。
围观几人,瞧那姑娘脸色难看,怪异非常。
又瞧鸾姒衣容华贵,不敢有论,就这般诡异瞧了下去。
果不然,久久之后,那瘸腿姑娘又笑了。
“鸾姒姑娘是医者还是卜者,我身子不健朗,命格也不贵重,这血光之灾,刀剑之祸,今日无福消受,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命运既定。”鸾姒定定望着她,倒是难得瞧见此人怕了。
这太过少见,鸾姒起了坏心思,故意反问:“姑娘可是怕了。”
“怕?”
乌芷萝微微一怔,眼底有些诧异。她活过两世,半生劳碌,半生流离,就像她说的那般,死又何苦?
“才不。”
乌芷萝撑着脑袋,眼底漫出几分玩味兴致,
“观天者不信命。”
这是术士第一课。
鸾姒恍惚忆起往昔旧事,话锋一转,浅笑道:“大抵是命不该绝?才让命运指引我来此。”
言罢,她抬手指了指医馆里间,不说话了。
那双眼清亮闪烁,藏着几分算计,像只心虚的狐狸。
乌芷萝瞧了瞧那屋儿,随手抛给掌柜二文钱,“劳烦借用片刻。”
“得嘞!”
掌柜利落接钱办事,识趣不多过问,忙恭敬将人迎进门。
鸾姒露出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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