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黄泉楼后,舒恪见沈青梧脸色仍有些苍白,脚步也不如平日利落,便道:“你今夜折腾了这一遭,还是先回家歇息吧。”

话虽如此,他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显然心思仍在案子上。

沈青梧见他一路沉默不语,眉头始终紧锁,问道:“瞧你神色不佳,可是方才抓捕不顺?”

舒恪苦笑一声,连日来的操劳与挫败一时涌上心头:“刘友已死,掌柜与伙计也不知逃往何处。如今连个能问话的人也没留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低落:“原以为升任司法县尉后,总能做出些实绩。谁知接手这桩案子,处处碰壁。若连这样一桩案子都查不好,我究竟适不适合做这个县尉?”

沈青梧倒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知舒恪平日办差认真,从不因线索难寻、上司催促便草草结案。如今连番受挫,心里难免有些丧气。

她便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刘友虽死,可他先前招认的事并不因此作废。至于藏幽斋的掌柜,对方既然早有准备,自然不会轻易让我们拿住。”

沈青梧看着他,语气坚定:“你若因一时抓不到人,便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司法县尉,往后遇上更棘手的案子,又该如何?”

舒恪愣住了,半晌没有作声。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因一时受挫,便认定做不好这差事,脸上不觉露出几分惭愧。

沈青梧见他逐渐从自怨自艾中清醒过来,又忙道:“况且,我方才在藏幽斋里似乎有了些新发现。眼下虽还说不准,却值得查一查。我们先回去看看,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舒恪这才想起,方才慌乱搜寻时,他曾留意过的那些机关图纸与那只造型奇特的小铜炉。

回到藏幽斋,工房中此时已经被搜得一片狼藉。沈青梧环顾一圈,目光很快落在最里头那间狭长的小屋。

“我方才在这里闻到过一股药草气味,与那夜我查验诡镜、见到已故许夫人时闻到的非常像。”

舒恪在杂乱中找出小铜炉。炉子仍搁在矮桌旁,炉口狭窄,底下接着一截细铜管,管口嵌入墙缝。炉壁内侧留有一层黑褐色的烟痕,底部还残着些许烧焦的草末。旁边另有一只小石臼,也粘着几片深绿色的碎叶,像是有人曾在此捣过草药。

沈青梧说:“我不懂药理,眼下还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明日寻个精于药性的郎中问问,或有所得。”

舒恪点头应下。其实这些细处他也留意到了,只是连日查案受挫,方才一时灰心。听沈青梧这样一说,他心中的沮丧也消了几分。

***

刘友被杀的消息从长安县衙传到太史监,衙署里顿时议论纷纷。县衙派人前来问话,又陆续传召了几名与刘友有往来或同署当差的官吏。众人一时都有些不安,私下议论不断,唯恐自己也受牵连。

有人说刘友贪财,早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九品司辰,平日里并不起眼,怎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青梧只在旁听着,一言不发。

直至午后退衙,沈青梧走出太史监,便见舒恪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舒恪立即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昨日说要查的草药,今日总算有了些眉目。”

青梧看他神色,便知事情未必顺利,问道:“查出什么了?”

舒恪叹了口气:“我今日一早便带着那些残末走访了好几家药铺,又寻了几位郎中辨认。有人说是寻常香草烧后的余灰,有人说像是某种辟秽用的药材,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一个准话。”

“难道这条线索也要就此中断?”沈青梧不由叹道。

舒恪笑道:“自然不是。我想起辖内曾住着一位从宫中致仕的医官,年老后未曾返乡,仍留在长安行医。我托人打听,费了些工夫才寻到他的住处。他看过那些残末后,说其中一味,极像莨菪子。”

“莨菪子?”沈青梧四处游历时也曾略学了些医理,却从未听过这味药。

“我来找你之前,已请那位医者验看过这些残末。你随我去一趟,正好听听他如何说。”舒恪道。

那医者住在西市东侧的延寿坊,一处清静宅院之中。院中种着几株药草,墙角还摆着晒药的竹匾。两人入内时,他正坐在檐下翻看一册旧医书,听闻来意,便命人取出方才辨验过的残末。

老医者将一小撮焦黑的碎屑置于案上,借着天光,指着其中一粒道:“若老夫没有看错,这里头应有莨菪子。”

他用细竹片拨开残末,挑出几粒尚未完全烧毁的黑色碎粒。

“此物有毒,并非寻常人家会随意使用的药材。高宗显庆四年,官修《新修本草》才将莨菪子列入书中,记其有毒,亦载有令人神志异常之说。只是此物不入寻常药方,寻常医者即便读过本草,也未必亲眼见过。”

沈青梧问道:“既知其有毒,为何还有人使用?”

老医者叹了一声:“药物原无善恶,贵在用得其法。用得其当,可以治病;用之失当,也足以害人。只是此物药性难以控制,服后情形各异,有的昏沉不醒,有的神志昏乱,甚至妄言见鬼。因其难以掌握,后来便少有人用。”

听到这里,沈青梧若有所思。

许太史丞自照过那面诡镜后便神志失常。她先前只当他受了镜中影像惊吓,或是因亡妻之事悲恸过度。如今看来,若镜子背后还牵涉使人神志错乱的药物,许太史丞的疯癫或许还有转机。

于是沈青梧便问道:“若误用了此药,以致神志疯癫,可有医治之法?”

老医者略作沉吟,回忆道:“当年宫中也曾试配此药,原是想制一种能使人暂失知觉的药散,以便施治时使用,莨菪子也曾列入试配之中。”

“只是此药毒性难控,后来便不再用,至今也没有成方能治由此引起的疯癫。若真有病人因此神志失常,不妨让家人送来,老夫愿替他诊看一番。”

沈青梧叉手行礼:“先生大义,我先代他家人谢过。”

舒恪听完老医者的话却心中一凛,宫中曾试验过此方?

于是他便问道:“如今宫中御药院还种着此药么?”

老医者思索片刻回答道:“想来是不曾有的。此药并不名贵,寻常方子也用不着,药园通常不会特意种植。终南山一带或有野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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