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衡又是看了一夜真伪交杂的情报,正觉头疼,抬手揉着眉心,便听外头有人禀报,说是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潜入后院之人,请他定夺。
杜云衡本不甚在意,直到他抬眼看去,眉梢才微微一挑。
竟又是他。
沈青梧此刻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衣袍皱成一团,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杜云衡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脑中竟冒出一个好笑的念头:白斩鸡变落汤鸡了。
“小郎君。”他唇角微扬,“怎么每回见你,都这般狼狈?”
说着,他抬手示意护卫替她松绑,又吩咐房门外伺候的小厮取一套干净衣裳,顺便再添几个炭笼。
沈青梧也认出了他,原来,他是鬼市中这酒楼的老板。想来是在自家地界,无须遮掩身份,今日他并未戴那方遮面巾帛。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衬得越发深邃。他的眉眼并不像寻常商贾那般圆滑讨喜,反倒透着几分锋利。
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似有三分风流。明明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却偏偏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她心想,此人就像长安春夜里藏在暗处的一柄陌刀。
沈青梧上前行礼:“多谢贵人相助。”
她如今也拿不准鬼市中的规矩,既不敢贸然询问对方姓名,也没有主动报上自己的身份,只将眼前之人称作贵人。
小厮很快送来了干净衣裳。杜云衡道:“去炭火旁将衣裳换了,莫要受了寒。”
沈青梧连忙摇头:“多谢郎君好意,只是……”
她顿了顿,道:“在下长于南方,那里男子之间,也少有当面更衣的。”
杜云衡看她一眼,不解道:“都是男子,有什么可避讳的?”
沈青梧再三婉拒,杜云衡无奈,只得让她去屏风后更衣。
耳听屏风后衣料窸窣,许久不见人出来,杜云衡暗自摇头:“到底是各地民风不同,南边竟把男子也养得这般忸怩,比长安汉子们拘谨得多。”
沈青梧换好衣裳,走到火炉旁,将发髻解开,散下长发,借着炉火慢慢烘干。小厮又送来姜汤,她便在炉边坐下,小口饮着。
杜云衡见她端碗的手指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几日前看她拆解漏刻时那几下利落的动作又浮现在眼前。
炉火噼啪作响,暖光映上她的侧脸。姜汤热气袅袅,衬得她的唇色渐渐红润起来。那身素净男装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反倒更衬得肩薄腰细。方才浑身狼狈的模样被暖意驱散几分,眉目间竟显出一种难辨男女的清俊。
杜云衡原本只是随意看着,目光却不知不觉定住了。
沈青梧微微侧着身,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垂下眼帘,耐心地烘着发根。炭火的暖光在她眉眼间流转,长睫投下浅浅的影子,手中姜汤升起的白雾时而掠过她的脸庞,又徐徐散去。
杜云衡看了片刻,发觉这小郎君生得极为清俊。眉目疏朗,风神秀逸,静坐炉边时自有一番从容气度,倒有几分卫玠之风。
一碗姜汤见底,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屋中一静,外头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啊~”
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娇啼。
沈青梧更觉气氛诡异,尤其对面上首的杜云衡始终不曾开口,让她愈发不自在。
为了打破这过分安静的气氛,只得率先开口道:“两次见面,都劳贵人替我解围。上回那只漏刻,我还未修好。既然您长居此处,待我修好了,便给您送来。”
“此事不急,不过一两银子罢了。”
屋内又陷入沉默。沈青梧将烘干的头发束好,收起那身已快干透的湿衣裳,起身行礼道:“我还有同伴在外等候,再不回去,他该担心了。”
杜云衡取出一方面巾递给她,命护卫送她到门外。
沈青梧出门时瞥见匾额上写着“黄泉楼”三个字,随即仰观星宿辨认方位,朝舒恪所在的方向寻去。
而此时的黄泉楼内,一男子跪伏在杜云衡面前。杜云衡想起陛下要他隐隐关照沈家遗孤的嘱托,冷冷道:“我不是吩咐过放走沈青梧吗?如何还是让她遇了险?”
“直接放走太刻意了呀……”下属颤颤巍巍申辩道:“许是那边的暗道年久失修,砖石松动,才让他跌入了地下水渠。”
“你自己说,该领何罚?”
跪着的人道:“按规矩,当受十鞭。”
“十五鞭。”杜云衡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
另一边,舒恪见沈青梧久久没有出来,起初还能沉住气,只当沈青梧尚未寻到合适的时机。直到眼见又过了一刻,藏幽斋里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他心底那股不安便愈发压不住了。
沈青梧虽说机敏,到底不会武。若真叫藏幽斋的人识破了身份,独自留在里面,只怕凶多吉少。
舒恪又等了一刻,终于再也坐不住,招来几名差役,沉声道:“进去搜。前后门都守好,不许放走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推门而入。
铺子里静悄悄的,舒恪唤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心头一沉,领着人绕过前堂,径直往后面的工房走去。
还未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刘友倒在墙边,颈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四溅,地面已浸成暗红,人显然死透了。
他伸手拨开刘友衣襟,确认身上再无别的伤处,又留意了一眼尸身倒下的位置。地上虽有挣扎时碰翻的木凳,工房内却没有打斗的痕迹。那一刀下得极狠,没有给刘友留下还手的余地。
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舒恪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随即带人往里搜去。
藏幽斋后堂还有几间偏室,里头堆着木箱、铜器与各式杂物,地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纸,上头画满了细密的纹样与机关图样。
他看不懂那些机关图样,随手收好,起身继续往里找。
最里头还有一间狭长的小屋,门扇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屋内有几只窄柜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半盏冷茶,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炉。炉口极窄,底下接着一截细细的铜管。
舒恪只匆匆看了,眼下他顾不上细查这些东西。
“沈监候!”
仍旧没有回应。他转身出了小屋,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如今一间间搜过去,掌柜、伙计一个不见,沈青梧不知所踪。此处定有暗道,他只怕沈青梧已被人掳走。
忽然,方才查过刘友尸身的工房里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整间屋子仿佛都随之一震。
差役们一时都惊得愣住,舒恪却率先冲了过去。
“县尉小心!”
差役们唯恐还有余波,连忙出声提醒,却只来得及看见舒恪匆匆远去的背影。
刘友所在的工房里,地面竟裂开一道大口。舒恪举灯照去,下面似乎是一间密室,靠近一侧的砖石已经坍塌,连带墙体也被毁去一角,将密室暴露出来。
舒恪纵身跃下,只见坍塌处露出一道豁口,豁口后隐约传来水声。他想起自己初到长安县衙供职时,曾有意整治这盘根错节、鱼龙混杂的鬼市,特地翻阅过相关卷册,其中便有这附近的坊巷水道图。
鬼市虽名为一市,实则并非寻常坊巷中自然形成的集市。这些年,无人管束的铺面与棚屋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占着废弃的仓屋,有的搭在旧宅基上,还有不少铺子彼此打通,暗门相连。
听老一辈人说,这一带早年曾有几处官修水道工程,后来坊巷几经改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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