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劈完最后一捆柴，把斧头靠墙放好。膝盖上沾着木屑，他弯腰拍了拍，木屑落在青石板上，和积雪融在一起。
苏芸从灶房探出头。“阿沉，进来。”
阿沉乖乖走了过去。
此时灶台上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黄。
苏平之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云洲方言”四个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
阿沉站在门口没有迈进来。苏芸冲他招招手。“进来呀，咱们一起学学云洲话！”
苏芸还记得上次在刘婶那露馅儿的尴尬，一定不能再拖了，要好好学习语言！！
阿沉走进来在苏芸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苏平之清了清嗓子：
“云洲话和官话最大的不同，在入声。官话的入声已经消失了，云洲话还留着。”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比如这个‘月’字，官话读yuè，云洲话读nueyh，尾音要收住，像吞下去半口气。”
苏芸跟着念了一遍，收尾时喉咙一紧，声音断得干脆。
她觉得有点像南方方言。
苏平之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他看向阿沉，“阿沉，你也试试。”
阿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苏芸歪过头看他。他低下头，喉结动了动。“nueyh。”声音很轻，尾音收得比苏芸还干脆。
苏平之笑着拍拍手，“可以，你们学得都很快。”
阿沉的耳朵动了动。苏芸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下一个字上。“哥，那这个呢？”
“……”
灶房里的云洲话一声一声响起来。苏芸念错时苏平之会敲敲书页，她重新念，念对了就笑一声。
阿沉很少出声，但每次念，尾音都收得很准。苏平之翻到最后一页时油灯已经烧短了一截。他合上书。
“今日先到这里，明日继续。”苏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腕在头顶交叉，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沉站起来，把矮凳放回墙角。经过苏芸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nueyh。”他说。然后走进院子里去了。
苏芸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
到了腊月二十八，面馆关了门。门口贴了两张大红纸，苏平之写的，墨色饱满，笔画端正。
苏芸站在灶房里，案板上堆着三盆馅料，有羊肉胡萝卜、牛肉大葱、还有猪肉白菜。
盆子挤在一起，灶台上的油灯照得馅料油亮亮的。
说起来苏芸也觉得有些奇怪。吃饺子是北方人的习俗，苏芸认识很多南方的朋友压根不会吃饺子，也不怎么看春晚。
可没想到云国这个偏南方化的国家，居然还有吃饺子的习俗。
要不要之后推点饺子卖呢？苏芸想。
阿沉蹲在院角洗白菜。冰冷的水流让他的手指节冻得发红。白菜掰开，叶片在指间翻过来，叶心里的泥沙被水流带走。
洗好的白菜码在竹篮里，水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滚。
苏平之在灶房剁肉。两把菜刀轮番落下，笃笃笃，笃笃笃，肉块在刀刃下碎成糜，砧板震得微微发颤。他把剁好的肉糜刮进盆里，又开始剁下一块。
“可以啊哥，有进步！”
“那是！”苏平之得意地扬起下巴。
苏芸把白菜捞出来沥水，刀起刀落，白菜应声而碎。她把白菜碎裹进纱布里，双手用力一拧，淡绿的汁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滴答答落进碗里。
拧干的白菜碎倒进肉馅，加盐、酱、姜末，她的手伸进盆里开始搅。
这是她最不喜欢的过程，总让她觉得像在搅拌尸块。以前在家都是爸爸妈妈做的，这是第一个离开父母的年，只能自己上啦～
馅料在指间翻卷，肉糜和白菜碎绞在一起，越来越黏，越来越紧。搅到上劲时她把盆端起来闻了闻，又加了一撮花椒面。
阿沉把洗好的铜钱递过来。一共三枚，在井水里泡过，又用粗布擦得锃亮。铜钱上“永通万国”四个字清晰可见，边缘磨得光滑，不知道在多少人手里流转过。苏芸把铜钱按进馅料里，手指一推，铜钱便陷了进去，被肉糜裹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苏芸擀皮，阿沉包，苏平之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上。
苏芸的擀面杖滚得飞快，面皮从杖下旋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圆圆整整。
阿沉拿皮，舀馅，对折，捏边。他的手指粗，捏出来的褶子却细密均匀，一个一个，像劈柴时斧刃落下的节奏。苏平之把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数过，不多不少。
灶上的水开了，咕噜噜冒着白气。
苏芸把饺子端过去，白胖的饺子滑进沸水里，咕嘟咕嘟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她用勺背轻轻推了推，饺子在水里打了个转，面皮渐渐变得透亮，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羊肉胡萝卜是橙红的，牛肉大葱是酱色的，猪肉白菜是粉白的。她把饺子捞进大碗里，又舀了一勺饺子汤浇上去。
三个人端着碗坐到桌边。苏芸夹起一个饺子咬开，肉汁溢出来，烫得她直抽气。
“呼呼……”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苏平之笑着递给苏芸一杯水。
苏芸喝完水又嚼了几口，眼睛亮了。“这个羊肉的好，花椒面放对了。”
阿沉低头吃，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少下去。苏平之吃到一个牛肉的，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铜钱落在桌上，叮的一声。他举起来对着油灯看，“永通万国”四个字在光里亮闪闪的。
苏芸笑起来。“好耶！平之哥，明年你要发财了。”苏平之把铜钱擦了擦，揣进怀里。“不是我发，是我们面馆共同发财。”
随后阿沉的碗里也响了一声他咬开一个饺子，铜钱从馅里露出来。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低头看着它。苏芸凑过来。“好耶！阿沉也吃到了！”
阿沉把铜钱从饺子里拈出来，放在桌上。铜钱上还沾着肉汁，在油灯下微微发亮。他看了苏芸一眼，又把铜钱收进袖中。
第三枚铜钱迟迟没有出现。苏芸吃完自己碗里的饺子，又去锅里捞了几个，一个一个咬开，肉汁流了满嘴，铜钱始终没见着。
“我就不信…我…唔…吃不着！”苏芸满嘴饺子肉，含糊着说道。
苏平之放下筷子。“芸儿，别硬吃了，或许那枚铜钱肯定还在锅里。”
“唔…最后…一个！”
苏芸又捞了一个，咬开，是猪肉白菜的。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从嘴里慢慢吐出那枚铜钱。
铜钱上沾着油光，她举起来对着油灯看，“永通万国”四个字在她指间亮着。苏芸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擦了擦，收进荷包里。
“好耶！芸儿吃到了！”苏平之欢呼，阿沉也冲她笑笑。
苏平之站起来。“我去煮下一锅。”阿沉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去灶房。苏芸坐在桌边，荷包里的铜钱贴着腿侧，硬硬的，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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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s三十这天，苏芸从房里出来时苏平之正往桌上摆碗筷。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哇！哪里来的天仙妹妹？”
苏芸穿了件石榴红的新袄子，袖口收得窄窄的，领口缀着一圈兔毛，白绒绒的，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
裙子是浅色的，料子厚实，走动时裙摆微微荡开，像灶房里的炊烟被风吹了一下。她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再是平时随便挽起来的样子，而是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发尾用红绳系着。苏芸摸了摸领口的兔毛。“好看吗？大过年的我收拾了一下。”
苏平之放下筷子走过来，绕着她看了一圈，点点头。“好看。像换了个人。”苏芸笑起来，兔毛在颈边微微颤动。
阿沉手里端着刚劈好的柴。他看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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