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栖迟居的石榴终于开了,一树火红;门楣上被挂了几把艾草菖蒲,风一吹,一股子冷冽的香。

陆雪意坐在前院,日头已经西斜,她百无聊赖地缠一根五色丝线。

正在此时,院外走进一个生面孔的宫女,青衣绿绦,朝她福了福身:“敢问可是陆姑娘么?”

陆雪意抬起头来,“我是,姑姑有何事?”

“陆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参加今日的端午宴。”

陆雪意怔住:“太后,请我?”

她觉得古怪。这些年太后从不多看她一眼,年初那一次召,为的也是敲打她,叫她识趣些、早些离了东宫,此后再无传召。今日怎么反倒要她去赴宴?总不能在宴席上,还当众说些叫她走人的丧气话吧。

“是。”那宫女眉眼带笑:“太后娘娘说,姑娘总窝在院子里也不好,今儿端午宴,各家郎君都要进宫,姑娘也该出去露露脸,瞧瞧可有可心的,太后娘娘也好帮您拿拿主意。”

陆雪意那点疑惑落到了实处,说来说去,太后还是惦念着把她嫁出去,但凡她在留东宫一日,太后就多一层不安心。

她在院子里喊起青黛的名字,毕竟裴景之前特意嘱咐过,若是太后来召,她不必一个人应。她想着,总得知会他一声。

可她没喊来青黛,喊来了栖迟居里专管浣衣事务的小宫女怜杏,她应声道:“姑娘,黛姐姐不在院子里。”

陆雪意一怔:“她上哪儿去了?大半天都没见着人。”

怜杏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晓得。一个时辰前,黛姐姐便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陆雪意心里正犯嘀咕,那传话的宫女已笑着插了进来:“姑娘找谁呢?太后娘娘可还等着呢。”

“我的贴身宫女不见了。”陆雪意道,“总得寻着她,随我一道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寻什么贴身宫女。”那人笑意不减,“奴婢陪着姑娘,还不成么?”

陆雪意有些恼:“你倒是催得急...总得容我换身衣裳吧。”

“姑娘,不是奴婢催得急,是没有叫太后娘娘等着的道理。”那宫女姿态恭敬,“至于衣裳,姑娘多虑了,今日宴会特殊,姑娘自己的衣裳,恐怕穿不得。”

“为何穿不得?”

“姑娘别多想,各宫各院都有定制的服色,这也不是奴婢能作主的。”宫女小心提点着,“若是穿混了颜色,冲撞了贵人,谁能担待得起呢?姑娘的衣裳,太后娘娘早吩咐备下了,就搁在前头的偏殿里。姑娘随奴婢过去换上,再赴宴,必是万无一失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雪意再拖不得。她终究只是个寄居东宫的孤女,太后召她,是给她的脸面,若再推三阻四,怕是要得罪人了。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安,点了点头,跟着那宫女出了栖迟居。

刚要出院门,阴影里闪出一个人,挡住去路。

是逍凌。

“姑娘,”他低声,“殿下有命,您不可擅自离院。”

那宫女脚步一顿,看着他冷笑:“你是谁?太后娘娘有召,你也敢拦?”

逍凌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身影不动分毫。

那宫女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在逍凌面前晃了晃:“太后娘娘的令牌在此,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拦着。”

逍凌见竟真是太后的令牌,神色一凛,只得往旁边退了两步。

那宫女很是得意,回头朝陆雪意道:“快请吧姑娘,莫让太后娘娘等得急了。”

陆雪意只得跟着她走,经过逍凌时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莫怕,我这就去寻殿下。”

陆雪意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

三日前,城外古兰寺。

寺在半山,古柏森森,香火缭绕。石阶一路蜿蜒上去,苔痕斑驳,两侧松风簌簌。佛殿里,金身端坐,垂目慈悲,看尽这往来香客。

殿中有一位女郎,头戴帷帽,轻纱垂面,遮了真容。只看那衣料、气度,与身后两位侍女的规矩,便知不是寻常门第的女儿。

她上完香,在蒲团前拜了三拜,起身后却未随人流下山,而是将侍女留在殿前,自己转出偏门,往后山静谧处去了。

沈时薇今日本不该来。

昨日,有人递了封口信到沈府后门,约她今日巳时,在这古兰寺后山一见。递信的不过是个街头散汉,也不曾说清邀请者何人。这样藏头露尾的邀约,她平日必然不理会。

偏那汉子同她的侍女补了一句:“此事与陆家女有关,你家女郎定有兴趣。”

沈时薇乔装打扮,瞒着父亲依约前来,可在此处已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都不见来人。她心下暗恼,只当自己被人耍了,正要离开时,那人终于到了。

看清来人面孔,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竟是裴衍。柳贵妃所出的皇长子,论序,他还排在裴景前头,乃大盛唯一能与裴景争那储位之人。

裴衍信步走近,沈时薇反而很快镇定下来,规矩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裴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嘴角勾一抹浅笑:“见到本王,你好像并不意外。”

“意外。”沈时薇坦然承认,“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殿下约我来,不会没有缘故,时薇恭听便是。”

裴衍眼底亮了一亮:“有意思。”

他抬起手,极自然地将她帷帽上的轻纱撩起,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估量一件物件。

“嫁给裴景,有些可惜。”他似笑非笑地道,“不如,换一个人嫁。比如,本王?”

沈时薇面上不见半分被冒犯的恼色,只道:“殿下人中龙凤,能入殿下的眼,是时薇的福气。只是时薇已许了太子,时薇不敢,也不愿另作他想。”

裴衍慢笑一声:“沈女郎对太子,倒是一片真情。可惜,太子那颗心,怕是装不下你了。骊山时,他将那女子护成什么样,你该比本王看得更真。他日入主东宫,你真以为你这太子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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