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
小女孩一身破布粗衣，被带到古大少爷——古仲的跟前。
她忽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望向那高台上的人，压抑、威严、不动声色的黑暗，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不似那些侍从，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反倒是四处打量，这是一个完全透不进光亮的地方，唯有烛火，四处摇曳的烛火。
光影在他的脸上跃动，却勾勒不出这个人的情绪，他冷峻，不怒自威。
她与那人相隔着不过五步台阶，他逆着烛光从黑暗中靠近，每下一步阶梯，周围人的头颅低得更深了，唯有她不同，这人越靠近，她昂着头的姿态越高。
直至他站立跟前，这是一个伟岸而高大的人，他整个人的阴影将她笼罩，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时间在沉默中溜走，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沉稳而浑厚的声音响起：
“的确做我古家的童养媳太可惜了……”
话音末了，她同时看见了对方投来一丝欣赏的目光，可就连这一点点认可，也带着强烈的压迫，她甚至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若他要这潭水死寂，便不会允许任何一点涟漪。
“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了。”他的声音不容有疑，一声令下之后，两侧的黑衣侍从上前，要将她带走。
“在这里干嘛？你是谁？”清脆而稚嫩的童声响起，彼时她不过五岁稚童，才刚刚对这世界有着一点朦胧的感知。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周围侍从眼中明显闪过不同程度的慌乱，他们有的人紧低着头不敢看主人的眼睛，有的两手交叠在一起，不安地摩挲。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主人说话，更加没有谁会在他的命令下表现出半分犹疑。
可这个仅五岁的幼稚女童银铃般的声音在这暗室里回荡，她不服气与疑惑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掩饰。
原本已经转身的主人回头看向她。
所有人的心悬着，他们猜不到主人会怎样对待她，会驱逐吗？还是会惩罚？
他缓步靠近她，这一次蹲身下去，两人几乎齐平。
“以后我会教你生存在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叫古仲，从今以后是你的主人。”
“主人？”小女孩儿仍然懵懂，“那这里，以后是我的家吗？”
“嗯。”古仲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发问，微微一怔，旋即肯定道。
“那……”小女孩儿似乎觉得眼前的高大男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可是被他打断：
“好了，我乏了，有什么明日再说吧。”古仲起身猛地挥过衣袖，转身不再看她，“对了，从今以后你就叫阿欢吧。”
*
阿欢在暗室里长大。
古人会教她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武功还有经商之道。
她曾经问过主人，为什么要学这些？
主人寒冷的目光扫过她的面颊，回答道：“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学会了这些你就能出去了。”
她天真懵懂地点头，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知道主人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这里的人们都很害怕他，除了训练之外，总是把头低得很深，她也见过主人责罚过其他人，可是她从来没有被罚过。
渐渐地，她发现主人只会回答她的问题，只会和她好好说话，也只会奖赏她。
在暗室中，她吃穿不愁，有人教她满身的本事，她想这就是家吧。
在这里总共十人，阿欢是年纪最小的，她总想和哥哥姐姐们亲近一点，可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边界。
每个人必须独来独往，各自完成自己的功课。
每个一段日子，主人会做出考题检验大家的成果，只有第一名可以获得嘉奖，给其他人剩下的唯有责罚。
阿欢自开始考验起，从来都是第一名。
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从惊讶、羡慕逐渐演变成了嫉妒和不甘。
第一名可以向主人讨要奖赏，而她每一次要的都是——想上街逛逛。
主人大手一挥，便带她去了。
她最爱去的闹市，每走几步是什么摊位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看见这光明之下的热闹尘世，阿欢总是欢欣雀跃。
一步、两步……十步，就该到卖水果的阿婆摊位了，她最喜欢吃她家的李子。
今天一抬头，阿婆的摊位一片狼藉。
阿欢呆愣在原地，四处张望一番，立马看见不远处的闹剧。
一帮凶神恶煞的人正在找阿婆讨债，对方人多势众，眼看着阿婆独自瑟缩，阿欢不由自主攒紧了拳头，想要上前帮忙，可是被主人拦了下来。
“你可记得，我曾说不希望太早让你离开暗室，是为何？”他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得，你说外面的世界是复杂的，若我要在这世上安身立命，必须要学会你教给我的一切。”阿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阿婆的方向，“现在我就应该用我会的，去帮弱者伸张正义！”
她的义正严辞在主人眼里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笑中带有讥讽，半晌之后再次开口道：
“蝼蚁始终只是蝼蚁，很多时候你看见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他冷冷地看向喧闹之处，“如若我告诉你，这个阿婆先骗这些人的钱在先呢？”
“如若我告诉你，今日就算我们帮了这个阿婆，也并不能改变人性，你信吗？”
阿欢犹豫了，她不明白主人的意思是什么，从小到大，她只听主人一人的话，即便今天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怀疑，也许他是错的，但此刻对上他玩味般的模样，她仍然犹豫了。
“走吧，接下来你只需要看好。”
主人主动带着阿欢靠近人群，他取出一枚银锭大方地替阿婆还了债。
那群原本怒气冲冲的人们瞬间没了气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拿着钱离开，围观的人们也觉得没有热闹可看了渐渐散去，阿欢这才有空档上前将阿婆扶了起来，还贴心地替她拍去灰尘。
“谢谢你啊姑娘。”阿婆露出和蔼笑容道谢。
阿欢不确定阿婆是否还记得她，算起来她买李子也不过两次，已经间隔了很长时间，她试探性地提起，没想到阿婆回忆一阵之后竟露出惊喜神色：
“当然记得啊，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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