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吃大会之后的第三天,谢巡开始查粮。
他先问人。
小六记得清清楚楚:“粮是白尾的人送来的,两辆小车,三个人,卸在官库门口,没进我们的仓。”
“哪天?”
“初七。”小六说,“我记得,因为那天食堂的盐用完了。”
胖三记得的更多:“那三袋粮,袋子是新的,缝线是白的。我们自己的粮袋,缝线都是麻色的。”
“你注意这个?”
“我管了十几年厨房。”胖三说,“粮袋一换,就得留个心眼。”
谢巡回身就走。
他查得很慢。
先从麻袋查起。三袋配给粮的麻袋还堆在粮仓角落,他把袋子翻过来,一针一针地看缝线。
“你找什么?”薇拉问。
“印。”
麻袋的缝口内侧,果然有一个印。
很小,指甲盖大,是一个方框里套着三个字:领主府库。
“所有的配给粮,都用这种袋子?”
“应该。”
“那这种袋子,谁在用?”
“领主府库房。”谢巡把麻袋放下,“流放官的官库也用这种。官库的粮,从领主府库调。”
“所以这粮是从领主府库出来的。”
“或者是从官库出来的。”谢巡说,“官库在岩重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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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库在赤岩巢西面,一间半埋在地下的石屋,门上挂着一把锈锁。
谢巡去的时候,岩重正在里面算账。
“监察官大人。”岩重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查库。”
“查库?”岩重的笑僵了一下,“官库的账,每月都报领主府……”
“我知道。”谢巡把公函放在桌上,“监察院要复核。”
岩重的脸色变了。
谢巡没理他,径直走到粮垛前,一袋一袋地点。
点了半个时辰。
库里的粮垛只有两层,底下一层是陈粮,上面一层是空袋。
他把空袋一只一只抖开,抖出几粒碎谷,又蹲下去看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拖痕,从粮垛一直拖到后墙。后墙的石头缝里塞着几根麻线。
“这墙后面是什么?”
“后山。”
“墙是活的。”谢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搬粮的人,从这儿出去的。”
岩重的脸白了。
“入库十二袋。”他直起身,“出库七袋。账上写损耗五袋。”
“损耗是常例……”
“损耗的粮呢?”
“烧了。”岩重说,“霉了,烧了。”
“烧在哪?”
“后山。”
“带我去看。”
岩重的额头上开始出汗。
后山没有什么烧粮的痕迹。谢巡在坡上转了一圈,蹲下去,捏起一把土,闻了闻。
“这土里没有灰。”他说,“烧五袋粮,灰能堆半人高。你烧在哪了?”
岩重没说话。
“我再问一遍。”谢巡站起来,“五袋粮,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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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重是在当天下午招的。
招了一半。
他承认自己扣了粮,承认把粮转卖给了灰沼的黑市,承认三年里吞了四十多袋。
“但我没往粮里掺东西。”他反复说这句话,“我扣粮是为了钱,掺菌是害命,我不干这个。”
“那菌是谁掺的?”
“不知道。”
“配给粮从哪来的?”
“领主府库拨的。”岩重说,“我只管收,不管查。”
“拨粮的单子呢?”
“在库里。”
单子找出来了。
三袋配给粮,拨粮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白尾。
谢巡没有马上动他。
他先让人去灰沼打听。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灰沼黑市上,最近半年一直有人在卖“官粮”,成色好,价钱低,卖家不肯露面,只说是“岭上来的”。
“岭上。”谢巡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赤岩岭上,能往外卖官粮的,只有官库。”
“会不会是岩重自己卖的?”
“他卖的是粮,不是命。”谢巡说,“掺菌的粮卖不出去,只能往废巢塞。塞给谁?塞给没得选的人。”
谢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白尾是领主府的人。”岩重说,“他拨的粮,出了事,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算不到你头上。”谢巡把单子收起来,“但你扣的粮,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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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在官库的角落里找到的。
一把断刀,刀身断了半截,刀根还在。
谢巡把它和试吃大会那晚收来的断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样的血槽,一样的刀根,一样的断口。
“这把哪来的?”他问岩重。
“收上来的。”岩重说,“去年虫盗闹得凶,兵虫捡回来的,扔在库里没人要。”
“一把刀,捡回来扔库里?”
“废铁。”
“废铁你也收?”
岩重不说话了。
谢巡把两把刀翻过来,看刀根的编号位。
两把刀的编号都被磨平了,磨得很仔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划痕。但磨掉的位置、大小、深浅,一模一样。
“这是军械。”谢巡说,“领主府军械库出来的刀,编号磨了,流到虫盗手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谢巡打断他,“你是流放官,军械过你的手,你签收,你发放。刀流出去,你不知道?”
岩重的脸白了。
“大人。”他的声音开始抖,“这事……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
“那是谁?”
岩重张了张嘴。
“我说了,我活不过三天。”
“你怕谁?”
岩重的嘴唇动了动。
“大人,您查到这个份上,应该知道我怕谁。”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上面有人,我下面也有人。我扣粮,他们知道;我卖粮,他们分账。现在出了事,他们让我一个人扛。”
“谁?”
“我说了名字,您保得住我吗?”
谢巡看着他。
“保不住。”他说,“但我能让你死得明白。”
岩重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那我宁可糊涂着死。”
“你不说,也活不过三天。”谢巡把刀收起来,“区别是,说了,你死在牢里;不说,你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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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巡在灯下写报告。
写得很长。
从三袋配给粮查起,查到官库,查到岩重,查到断刀,查到白尾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页,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
“本案涉及领主府内府人员白尾,及领主府军械流出。建议移交监察院总院,会同领主府彻查。”
写完,他把报告封好,交给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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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是十天后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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