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祭祖归来,一日光阴悄然而过。

晨间祠堂内那场先祖共鸣,如同一场润物无声的蜕变,彻底洗练了林守义的魂魄根基。原本魂魄与稚体之间尚存的一丝微隙隔阂,在祖灵气息的滋养下彻底消融,魂身相融愈发稳固。

他依旧寄居在六岁林念祖的身躯之中,外表看来依旧是眉眼清澈、天真乖巧的孩童模样,嬉笑玩耍、言行举止皆贴合稚子体态,毫无异常。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识海愈发通透,灵识感知较之从前敏锐数倍。

周遭游离的阴阳气息、宅院内浮沉的清浊气场、山野间隐伏的阴微风动,尽数清晰落于感知之中,纤毫毕现,再无半分模糊混沌。

白日里风暖日晴,青溪村一派安然祥和。

祭祖过后,林家上下心境安稳,家中人气愈发鼎盛,烟火温润,阳气充盈。重整家宅、疏通井脉之后积攒的清正宅气,再加上祠堂祖荫加持,整座林家老宅如同被一层暖光笼罩,宅内清宁,百病不侵,诸事顺遂安稳。

白日无事,邻里往来依旧和睦,田间耕作、巷间闲谈,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林守义心中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祭祖时闪现的记忆碎片时刻提醒着他,青溪村从无真正的天定安稳,这片土地百年平和,皆是林家世代镇守、锁阴镇脉换来的结果。后山深处沉眠的阴煞、地脉底层蛰伏的浊气、百年封印逸散的余阴,从未彻底消散,只是被镇在无形之间,安分蛰伏,不显踪迹。

如今他魂归入世,灵识觉醒,老宅格局重塑、井脉重开,牵动了沉眠百年的地脉气场。

地脉一动,余阴必浮。

只是这股异动极为细微,藏在人间烟火气之下,寻常村民肉眼凡胎,无从察觉,唯有觉醒阴阳灵识的他,能够清晰捕捉到那一丝丝四处飘散、游离不定的淡薄阴气。

这些阴气极浅极淡,绝非后山凶煞本源,不成气候,无伤人之力,不伤成人体魄,却足以侵扰身弱魂嫩、阳气未足的幼童。

成人气血充盈、阳身稳固,日常劳作、烟火缠身,一身阳气浑厚,区区浮散余阴近身不得,最多让人偶感微凉,转瞬即散,毫无影响。

可三四岁的孩童魂魄未固、元气浅薄、阳气微弱,最是容易受阴邪滋扰、被浊气侵体。

入夜之后,暮色四合,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山野夜色缓缓笼罩整座村落。

白日升腾的暖阳之气尽数褪去,夜色阴凉,地气沉降,老宅周边飘散的缕缕余阴,终于开始悄然躁动,顺着晚风散漫开来,萦绕在老宅周边的几户邻里人家。

夜里亥时刚过,村中巷道早已寂静无声,家家户户熄灯安寝,整座村落沉入静谧夜色之中。

林家老宅内安稳如故,香火余温不散,宅气清正,暖意融融。林家人睡得沉稳安稳,一夜无梦。

唯独林守义未曾深眠。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看似孩童安睡,实则灵识舒展,静静感知着四方气场流转。夜半风起,院外枝叶轻响,晚风穿巷,带着丝丝缕缕极淡的阴冷气息,缓缓掠过院墙、飘过巷道,在近处几户民居屋舍外盘旋不散。

就在他默默感知阴气流转之际,不远处的巷弄里,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啼哭,尖锐刺耳,骤然划破深夜的宁静。

哭声凄厉慌乱,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并非寻常孩童夜醒撒娇的哭闹,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夹杂着大人低声安抚、轻拍哄劝的焦急话语,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守义眸光微睁,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他心中已然有了预判。

是余阴扰童魂。

这户人家住在林家老宅斜对面,户主名叫张老实,是村中勤恳本分的农户,为人忠厚老实,平日里与林家往来和睦。家中独子刚满三岁,名唤小宝,素来乖巧听话,极少夜啼,身体也算康健。

可今夜,小宝像是彻底被梦魇缠上了。

夜风微凉,阴气入屋,缠上孩童稚嫩魂魄。幼童神魂弱小,不堪阴浊侵扰,入睡之后便坠入无尽噩梦之中。

短短片刻,隔壁接连响起更多孩童夜啼之声。

东边李家两岁幼女、巷尾王家四岁稚童,接连惊醒啼哭,哭声此起彼伏,穿透夜色。无一例外,皆是惊醒狂哭、浑身发抖、神志迷糊,睡梦中呓语连连,含糊不清,尽是惊恐之音。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老宅周边四五户人家的幼童,尽数中招。

一时间,青溪村近处巷弄彻夜不宁,孩童啼哭连绵不绝,打破了村落深夜的静谧祥和。

各家大人皆是慌了心神,手足无措。

寻常孩子夜啼,多是积食、受惊、发热,安抚片刻便能安睡。可今夜这些孩童截然不同,哭闹不止、浑身冰凉、双目紧闭,即便睁眼也是眼神涣散、神色惊恐,浑身无力依偎在大人怀中,怎么哄都哄不好。

家长们点灯查看,孩子们面色发白、气息微弱、额头无热,不似生病,可就是精神萎靡、惊惧难安,稍稍闭眼便浑身颤抖,仿佛梦中藏着无尽可怖之物。

村里没有夜诊大夫,深夜山路难行,众人只能凭着土法子安抚,喂温水、裹厚衣、轻声哄睡,可一切皆是无用。

孩童依旧梦魇不断、啼哭不止,气息一日比一日虚弱,短短半夜,原本活泼好动的稚童,尽数变得萎靡不振、恹恹无力。

夜色深沉,阴风微拂,飘散的余阴依旧在近处民居间流转萦绕,不肯散去,持续缠扰着幼童薄弱的魂魄。

各家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皆是焦灼叹息、满心不安,却始终找不出孩童怪病的根源。

没人知晓,这场莫名的孩童梦魇,源头就在重整过后的林家老宅。

此前老宅积年阴冷、阴浊藏聚,尽数封在院落地基与墙根缝隙之中。他前几日疏通井脉、重整宅局、驱散槐阴,理顺阴阳地气,看似清除了老宅隐患、净化了宅院气场,实则那些积压数十年的阴浊并未彻底消散殆尽。

厚重阴煞被彻底根除,可无数细碎淡薄的阴尘余阴,被地气翻涌、阳气催动,尽数被逼出老宅根基,散于周边街巷空气之中。

这些余阴细碎微薄、不成气候,不伤成人、不扰宅院,却成了幼童梦魇的根源。

它们日夜浮沉,白日被暖阳与人间阳气压制,蛰伏不动,入夜便随风飘散,专挑阳气最弱、魂魄最嫩的幼童近身缠扰。

村中其余地段地气平和、气场干净,唯独林家老宅周边,残留着这一层散不去的陈年余阴。

正因如此,唯有老宅近处的幼童接连中招,远处村落孩童安然无恙。

因果源头,一目了然。

林守义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巷间连绵的孩童啼哭,心中并无意外,反倒满是释然与愧疚。

他重整家宅、护佑林家,本意是阖家安稳、邻里和睦,却不曾想翻动地脉、驱散积阴,反倒扰了邻里稚童安眠,让无辜孩童饱受梦魇惊吓、魂魄不安。

说到底,这场邻里异状,因他而起。

他活八十九载,一生行善守乡、睦邻友好,最不愿连累乡邻、伤及无辜。如今魂归稚体,重整宅局,无意间遗祸邻里稚童,心中难免愧疚不安。

心绪定沉,他已然做好决断。

因果既起,便当化解。

夜半更深,街巷哭声依旧不止,家长们心力交瘁、满心惶急,却无半分解决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萎靡憔悴、夜夜惊惧。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夜色褪去,暖阳初生。

飘散一夜的淡薄余阴被朝日阳气压制,尽数沉降蛰伏,孩童梦魇终于暂时停歇,不再啼哭,却依旧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眼神无神,小小身子蔫蔫的,毫无往日活泼灵气。

家家户户皆是满面愁容,议论纷纷,猜不透好好的孩子为何一夜之间尽数染了怪症。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睡了一觉就成了这样?”

“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没精神、爱发愣,夜里还拼命哭,太邪门了。”

“我家囡囡夜里睡觉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喊怕,问她怕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往年从没出过这种怪事,偏偏扎堆出事,怕是村里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邻里之间纷纷聚在巷口闲谈,满脸焦虑,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四起,却始终无人能探明根源。

林守义晨起梳洗,依旧是一副六岁孩童乖巧懵懂的模样,跟着家人走出院门。

他小脸白皙,眼神澄澈,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立在门口,听着邻里闲谈,眼底深处却藏着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

一众村民满心焦灼,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孩童,更无人知晓,眼前这场怪病的因果,唯有他一人洞悉。

张老实抱着萎靡不振的小儿子小宝,满面愁容,站在人群之中连连叹气。小宝小脸上血色全无,双眼无神,脑袋软软靠在父亲肩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气息微弱,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林守义看在眼里,心中愧疚更甚,不再迟疑,打算出手化解这场邻里灾厄。

寻常阴邪梦魇、稚魂不安,无需高深术法、无需珍稀法器,只需最朴素正统、代代相传的民俗安神之法,便可彻底化解。

而安神镇魂、驱散浅阴最稳妥、最干净、最温和的物件,便是林家祠堂的百年香火灰。

祠堂历经百年香火供奉,受世代祖灵正气滋养,香灰聚纯阳之气、凝宗族正气,温厚平和、中正纯粹,不燥不烈,最擅长安抚飘摇稚魂、驱散浅薄浮阴、平定梦魇惊悸,对孩童魂魄无害无伤,是乡间最稳妥的安神至宝。

心中定计,林守义装作孩童贪玩的模样,蹦蹦跳跳转头跑进屋内,跑到奶奶王秀莲身前,仰着小脸软声开口:“奶奶,我要祠堂的香灰。”

王秀莲正收拾早饭,见小孙子一早跑来要香灰,微微一愣,柔声问道:“好好的要香灰做什么?脏得很。”

孩童嗓音软糯,语气却格外认真:“小宝他们不舒服,夜里哭,香灰可以安神,让弟弟妹妹好好睡觉。”

这话一出,王秀莲心头一动。

自从小病痊愈,自家孙儿便格外聪慧通透,常有异于常人的通透见识,家中诸事、邻里小厄,他总能一语点破,次次灵验。

昨夜邻里孩童集体夜啼梦魇,全村人都束手无策,唯独自家孩子安然无恙,如今又主动开口索要香灰安神,必然不是孩童随口胡言。

王秀莲心中了然,不敢轻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柔声应道:“好,奶奶给你取,咱们祭祖剩下的干净香灰,都收在祠堂供桌旁的瓷罐里,干干净净的。”

林家向来敬祖守礼,每次祭祖结束,都会将香炉里残留的纯净香灰细心收好,装在干净白瓷罐中,妥善存放。乡间民俗,香灰镇宅、安神、驱小阴、定心神,遇孩童惊悸、老人失眠、宅院不清净,皆可酌情取用,是祖辈流传的稳妥土方。

不多时,王秀莲便取来一小碗细腻洁白的香火灰,干燥纯净、毫无杂质,带着淡淡的清正香火气息,无半分污浊。

林守义接过小碗,小脸上神情认真肃穆,全然不像孩童嬉闹。

他知晓孩童魂魄娇嫩,经不起刚烈镇邪之法,故而全程只用温和安神、润物无声的法子,只散阴、不镇杀,只安魂、不损魄,温柔化解这场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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