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武关到了!
守着武关的都尉姓王,五十来岁,脸上有着惊惧。
他不敢放吕布进城内街巷,只让出了城西的一处空院,又把自己营里的老医匠给叫来。
那老医匠都已经七十多了,但刀法稳健。
他解开陆昭手臂上的布带看,眉头皱成了疙瘩,那伤是陆昭过峣关时西凉游骑的流矢擦的,箭毒入肉已作脓。
“再晚半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那个医匠皱着眉说。
吕布把陆昭放在土炕上,陆昭烧得昏沉,身上的热隔着衣料也烫人。
老医匠烧红了刀,剜去他左臂上的腐肉,然后敷上药粉,又给他灌了一碗退热的汤药。
陆昭在昏沉中被他随意摆弄,喉咙里只发出几声闷响来。
吕布蹲在炕边上,握着他的右手一夜没合眼。
他盯着那盏昏油灯,动都没动。
天将明时,陆昭的烧退了些,他睁开眼,嘴唇干裂,但还能自己撑着坐起来喝下半碗粥。
他在昏沉中还记得数,并州军连伤兵带辎重中一路减员,又陆续收拢了些并州旧部,如今只有二百多人。
吕布把袍子裹在他身上,抱上牛车去。
陆昭的左臂仍然吊着,伤口不敢触碰,只能侧着坐。
武关的守将不敢多留他们,李傕的兵随时可能追来,收留吕布也是担罪。
第二天一早,王都尉便委婉的来催吕布上路,而陆昭靠在粮袋上向他拱手,但一句话也没多说。
队伍出了武关,一路往南阳去。
…………
他们离开武关的第三日,队伍进入了南阳地界。
这里地势愈来愈低,赭红色的岩石变成黄褐色的土壤,然后就变成了平坦的田地。
在道路两旁也有水渠,这渠里还流着浑水,农人们在弯腰插秧,他们直起腰拄着木锨,看着这支破烂的队伍从田埂边走过。
吕布骑在赤菟上,一直看着周围情况。
陆昭骑着黑云,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左臂吊在颈前,那布条是武关内换的,连着赶了三天路,血又把布给浸透了,边缘发黑,但眼睛却还亮着盯着前方的路。
张辽从前面折回来,他马慢下来,与吕布并辔:“将军,前方有一处镇子,叫丹水。镇上有店铺还有医匠这些。”
他沉默一会:“弟兄们也撑不住了,是不是该歇会儿?”
吕布回头看这队伍,出武关时两百多人,连同伤兵辎重拖成两里地长。
有人拄矛走路,矛杆当成拐棍,而郝安的牛车在最后,车上还躺着五个伤兵盖着并州旧甲,甲片也被日头晒得烫手了。
陆昭说:“不进城,这镇子小,人多眼杂,在镇子北坡扎营,只去派几个人买粮,再请一个医匠出来。”
吕布点头:“就按陆子明说的办。”
“文远带着十个人去镇上买粮,再请医匠,其余人去北坡扎营。”
张辽去了。
那处镇子的北坡是一片缓坡,杂树丛生,坡下有条小溪,水浅刚没过马蹄。
并州军的人刚到了坡上,或坐或躺,兵器都给扔在一边,有人头一沾草就睡着了,鼾声大作。
吕布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他走到溪边就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
这水激的他打了一个颤,他抬起头甩水,水珠溅在了刀鞘上。
陆昭就坐在马上,身子晃动着,一手抓着鞍桥。
吕布走回来,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小心的避着他的左臂。
陆昭的脚一沾地,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吕布伸手给一个支撑等着他慢慢自己撑起。
吕布掀开布巾:“伤口又做脓了,夜里让医匠去看。”
陆昭回了一句后,走到一棵树下,侧身挨着树干滑坐下去,左臂小心的放下,不敢垂着。
他又用右手取出皮囊,抽出竹简摊在身上。他右手执笔,笔尖在竹简上抖着,字迹歪歪扭扭。
他低声念着:“今日武关至丹水,行六十里。粮购于民间,伤兵十一人,死者无,部曲二百零七人,马一百零一匹。”
他写完后把竹简塞回皮囊里贴身收好,然后就闭上眼靠在树干上。
吕布在坡上走了一圈查看岗哨,宋宪带人在坡顶放了暗哨。魏续带着人砍树扎拒马,而侯成带着几个人掘灶准备埋锅造饭。
郝安从牛车上跳下,独臂拎着一只陶罐走到溪边打水。
那罐子打的水死沉,他只有一只手,打翻了半罐又撒了半罐,一名年轻士卒跑过去帮他拎上来。
“谢了。”郝安甩着空袖管说。
那个年轻士卒叫刘石头,是在长安收拢的并州旧部,老家就在丹水,二十几岁,脸上还有着痘痕。
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来。
吕布刚走到灶边,灶刚掘好还是新的,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碾着。
“这地方能种麦。”吕布把土捏成团。
侯成在一旁递过一把干柴:“将军,南阳是富庶地,袁术占着不愁粮。”
吕布冷笑一声把土团扔回土里,起身回到陆昭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树干,看着坡下的溪水。
溪水一直向东流去,水面映着夕阳晃人晕眼。
吕布盯着那个倒影看的眼睛都花了:“袁术在宛城,距此五十里,明日晌午就能到。”
“到了以后,先入营再入城。”陆昭说。“袁术外宽内忌,我们如若带两百人直扑他的城门,他会怕。”
“我们要先在南门外十里扎营,派少数人递上名刺,等他反应。”
吕布让陆昭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拜帖你来写。”
陆昭笑着抖着右臂说:“我现在这么样子,怎么写?”
吕布说:“我们两个一起。”
陆昭失笑两声扶着他胸前,感受着血液脉动:“好。”
…………
夜里,医匠来了。
那医匠背了一个破木箱,被张辽从镇上半请半绑的弄来。他看着陆昭左臂的伤,眉头就没下去过。
吕布在旁边说着这伤是处理过的。
医匠这样说着:“这伤只清理了表皮,根子还没刮净,已经快烂到筋了,再晚两日的话,这条胳膊就废掉了。”
他从木箱里取出刀子在火上烤着,又取出一块麻布,让陆昭咬住。
陆昭坐在石头上,左臂平搁在膝上,把麻布卷了塞进嘴里后点头。
医匠开始用刀尖挑开布条,那些脓血一小股涌出来。
而吕布站在旁边,他看着医匠用刀刮着陆昭左臂伤口里的烂肉,陆昭身子绷直,喉咙里发出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这样都没动,一直在忍。
吕布伸出手按在陆昭的右肩上,五指收拢,力道大的捏的陆昭发疼,却小心的避开他左边的伤口,他想借此转移陆昭的注意力。
陆昭侧着头,嘴里还咬着麻布没法说话,只是眨着眼。
医匠刮完烂肉后,又给敷上了金疮药和其他药粉,用新布条把左臂给重新缠紧,依旧吊回颈前。
那药粉是黄色的,刺鼻,陆昭打了一个喷嚏后,嘴里的麻布就顺势掉下去。
医匠收拾木箱说:“三日一换。忌酒,忌腥,忌用力,否则伤口崩开,神仙难救。”
张辽递过一串五铢钱后,医匠收了,他佝偻着背,跟着领路的老卒就下山去了。
张辽还带了其他医匠给其他伤兵看伤。
陆昭靠回树干上左臂火辣辣的疼,但那种胀闷的恶心感轻了。
他长呼一口气,右手从怀中取出墨盒,打开里头还有点残墨。
“现在就写?”陆昭问他,左臂一动就扯着,疼的他额角冒汗。
吕布扶着他:“现在就写,明日一早让文远送拜帖去宛城。”
陆昭把墨盒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皮囊中取出空白竹简。
他右手持笔,笔尖沾了口水,在墨条上蹭着,然后蹭出一点黑汁来。
竹简上的字要工整,不能潦草。
陆昭手腕悬空,右手的笔尖落在竹简上,写着一个“吕”字,但笔画歪了。
他又停住深吸一口气再写,但第二个字更歪。
吕布在他身后蹲下,从后面伸出右手,握住陆昭执手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滚烫粗糙,茧子蹭在陆昭的手腕内侧,虽然痒,但是稳当,他小心的不去触碰陆昭吊着的左臂。
“我带着你写。”吕布这样说的着。
陆昭没挣扎,他放松手腕,让吕布的力道透进来,而吕布握着他的右手,手腕带着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着。
“并州吕布。”吕布念着陆昭写的,笔尖跟着走,字虽然不算秀逸,但横平竖直有了骨头。
“顿首。”
“袁使君座前。”
陆昭也念着声音放轻,而吕布的手稳当,两人一前一后在墨盒与竹简之间,在于余烬中把拜帖一句一句的写完:
“董贼肆虐,社稷倾危,布奉诏讨贼,手刃元凶。奈西凉余孽复起,长安不守,布率并州旧部南奔。愿附使君骥尾,共扶汉室。部曲二百余人,马百余匹,皆并州旧部,可使驱策,布所求者,不过片瓦遮头,一饱而已,使君仁德,布冒味叩门,伏候钧裁。”
他们写完后,陆昭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字迹遒劲,两个人力道都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笔意。
陆昭说:“很好。”
吕布松开手,走到溪边把手上的墨汁都给洗净,水黑了一小块,很快就被冲散了。
陆昭把竹简卷好后,用麻绳缠好交给张辽:“明日你带着两个人骑着快马去宛城,不要进府,把拜帖交给袁术门吏,说并州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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