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过后,庭前柿树不知不觉间已满是新绿。至五月间,叶底绽出无数花苞,色如蜜蜡,形若倒钟,簇簇团团缀满了枝头。

那柿花虽不似桃李之夭夭,亦非芙蓉之冶艳,却别有一种素净。每有微风拂过时,清香淡淡,幽然可闻。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午膳过后,万贞儿牵着朱见深在庭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柿树下时,小家伙突然站住脚,指着头顶淡黄小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万贞儿抬首望去,但见满树柿花映着日光,小巧玲珑地点缀在绿叶间,甚是清雅可爱。她从地上捡起一朵,笑着说道:“回小殿下,此乃柿花。等过些时日花朵落尽,便会长出小小的柿子来。”

朱见深眨巴眨巴大眼睛,将那柿花细细打量许久,好奇问道:“柿子可以吃吗?”

万贞儿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它成熟了才行。”

朱见深轻轻戳了戳她掌心的柿花:“那要等多久?”

万贞儿想了想,说道:“差不多还有四五个月。”

朱见深歪着小脑袋,嘴里嘟囔道:“那么久啊……”又问,“柿子好吃吗?”

柿子性寒,脾胃虚寒者不宜过多食用。因而去岁柿子成熟时,万贞儿只让他浅尝了一小口。至今已半年有余,想来那点滋味,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万贞儿笑道:“好吃,软糯甘甜,入口即化。”

朱见深听了,馋得直咽口水,仰头对着柿子树小声念道:“小花小花,你们可要快些长出柿子来哦。”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万贞儿不觉莞尔:“等柿子熟了,奴婢摘个最大最红的给殿下吃,可好?”

“好~”朱见深响亮地应道,圆圆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自此,柿子树下便开始多了个小小的身影。今儿跑来看看,明儿又跑来瞧瞧,每回都要仰着脑袋向上张望许久,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挪步。仿佛只要他多看几眼,那柿子就能长得快一些似的。

春去夏至,花落果生,柿树枝头渐渐结出无数青绿小柿来。初时不过龙眼大小,隐于肥叶之间,不甚起眼。

然朱见深眼尖,日日去看,竟觉一日大似一日。每回从树下过,总要驻足仰面,细细数那青疙瘩又多了几个,又大了几圈。

严嬷嬷见他这般上心,笑道:“小殿下莫急,这才六月呢。须待秋风起,白露降,柿子才肯红哩。”

彼时朱见深满心满眼都是柿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

倏忽数月,庭中银杏叶渐黄。夜来枕席生凉,恍然惊觉,竟是九月初矣。

一日,万贞儿与严嬷嬷在柿树旁说话。无意间仰头一望,但见枝头高处,几枚柿子已透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不禁叹道:“那树顶的柿子,瞧着色已熟了,可惜摘它不着,只能便宜那些鸟儿了。”

“可不是。”严嬷嬷笑着说道,“昨日有两只鸟儿在树顶啄那柿子,正巧被沂王殿下瞅见,急得他在树底下直跺脚,对着那鸟儿连声喊:‘快走,快走,那是我的柿子,你们不准吃!’真真是可爱极了。”

万贞儿亦笑道:“这般晶莹剔透的红柿子,连我瞧着都馋,更别说那些鸟儿了。”

严嬷嬷道:“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因胃气不和,可是连一口都没尝着呢。”

说起此事,万贞儿面露惋惜之色:“是啊,眼巴巴盼到它熟了,却只能看不能吃,白欢喜一场。”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其时朱见深正与小宝蹲在墙角玩,听到她二人的对话,仰头望着树顶的红柿子,神情若有所思。

却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至。

宫眷内臣们早已换上罗绣重阳景菊花补子蟒衣,摆上迎霜麻辣兔,斟满菊花美酒,共庆佳节;而宫外的百姓们,或登高祈福,或拜神祭祖,亦或赏菊饮宴,一派热闹景象。

唯独沂王府内,一切如常。

段英手持竹帚,在院中清扫着落叶,帚尖拂过青砖时,沙沙作响。

院墙根底下,朱见深同小宝蹲在一处,脑袋凑着脑袋,正从砖缝里寻觅着蛐蛐儿的踪迹。

殿内,严嬷嬷拿着块半旧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案,连雕花凹槽里的浮灰都用指尖裹着布角细细蹭净了。

万贞儿则坐在书案后,一面翻看着朱见深晨起时所写的几张字,一面与严嬷嬷闲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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