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镜在里面叫得声嘶力竭,金文彬跪在外面拜菩萨拜妈祖拜黄大仙拜耶稣。两三个小时后,孩子算是全须全尾地被拽了出来,稳婆拖着她的屁股,递给明镜看。
明镜看了一眼,有气无力道:“唉,阿彬,是个女儿。”
金文彬在外面上蹿下跳,叫道:“女儿我也喜欢!你生块叉烧我都喜欢!”
明镜一开始有点遗憾,但把女儿洗干净后,发现她皱巴巴的、太丑了,被丑笑了,因此也兴高采烈地喂起了奶。金文彬初为人父,简直到了欣喜若狂的程度,就坐在她身边观察金雪池,“哟,脑袋怎么尖尖的?”
“被挤的,睡圆了就好了。”
于是金文彬每次经过金雪池时,都要用手包裹住她的脑袋,稍微压一压,希望她的脑袋不要那么像钻头。包住她的头后,他低头一看,也乐了,“怎么这么丑啊?”
明镜还不乐意了,“婴儿都像猴子,你等她长大后再看!我们妹妹靓得很!”
金文彬也顺着说:“我们妹妹靓得很!”
做了母亲后,明镜好像认识了一个新世界,世界是柔软的,她也由此变得柔软起来。她想起了黄氏和明台,甚至想写封信告诉她们自己有了个女儿,怕被邝盖世看到,只好作罢。金文彬就在她身边,她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天天变化着。
金文彬相当充实忙碌,每早她不醒,他就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回来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然后抱着女儿不撒手。明镜在照顾女儿之外,就只用中午给自己下碗面条吃。但就照顾女儿一项也累得她够呛,她是做小姐的,此前都没自己梳过头。
因此金文彬每天回来,她就对他乱发一通脾气。金文彬跟她对呛几句,就充耳不闻了,因为已经抱着女儿玩起来,对女儿发出一系列动物的叫声。
明镜就笑了,一颗很柔软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她也跟着倒在榻上,凝视他片刻,伸手按住他的眼皮,“你这个地方怎么——”
金文彬一骨碌翻过身去。她跪立起来,趴在他身上,“受伤了?”
“摔了一跤呗。”
“你连树都会爬,跑个堂还摔跤呀?”
金文彬不理她,自言自语道:“我看妹妹的脑袋已经很圆了!”
几天后,他回家的时候胳膊都断了,断裂处虽然用木棍和绷带固定住,但肿得很厉害,只得老实交代:其实他主要的工作是为赌坊催债,催回来的越多,抽成越高。简而言之,打群架打的。
“你别看我现在狼狈。”他信誓旦旦地说,“我真的能发财——过几年我就自己当老板。”
明镜瞅着他,忽然跑出去端水端毛巾,“你手不方便,我来给你擦身子!”
金文彬一时有点讪讪的,因为明镜从来没服侍过他,就算他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已经半死不活了,她都不顾虑他腿瘸了,只抱怨自己小脚走路好疼。她是他的大小姐,情理之中。
然而明镜催促道:”快点!”
他迅速站起来,展开双臂。明镜替他脱了衣,蘸着温水对他一顿猛搓,问:“舒不舒服?”
他说:“舒服!头发也给我洗一洗!”
明镜让他躺下,又给他洗了头。
金文彬大振夫纲,“再给我洗脚!”
明镜扑过去拧了一下他的脸,当真端水给他洗脚。一番梳洗后,两人累的不行,一同倒在了床上;刚好睡梦中的小婴儿放了一串屁,遂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着天花板喊:“老婆。”
明镜对着天花板答道:“哎。”
天气好的时候,明镜带金雪池出门散步,遇到人就得闲聊。她与人聊天,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只要有人夸她的孩子,不投机她也能多聊几句。
当时有一群云游僧人来到此地,想要兴建一座寺庙,叫拈花寺;市民们纷纷跑去捐钱。明镜也去捐,还认识了一个叫慧法的僧人,他略通医术,有一次金文彬手指被碾坏了,就是延请他到家里帮忙治疗的。
金文彬野惯了,对僧人也不见得多恭敬,背地里一口一个秃驴地叫着。“这种人就是蛀虫,”他对明镜说,“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受人供养!”
明镜哼道:“人家还是有几分修行,我一把妹妹给他看,他就能看出妹妹聪明。”
“妹妹聪不聪明,那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的,不需要修行看。”
明镜踩了他一脚,跑到屋外去了,认为他说僧人的坏话很不吉利。真正体悟到类似于“报应”的事情,是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时他们在床上亲热,亲热到中途,她下床找水喝,金文彬在床上等着她。金雪池本来在一边啃手啃脚,看到老豆胯间支着一根红通通的棒槌,觉得非常有趣,上手就抓。
婴儿的手劲和脚劲是非常可观的,抓上什么东西就不松,何况她几天没有剪指甲。金文彬大叫一声,连忙把她的手掰开,自己那根东西已经疼得软了下来,上面几个清晰可见的小指甲印,过一会儿,还渗了血。
他蹲在地上嘀嘀咕咕,说怎么老是这里受伤?明镜问什么叫老是?他就把和陈海平的那一段说了出来。
明镜听着,脸越来越白:她过去一直生活在某种“循环”中,循环里有逃不开的规则。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呢?
“你不应该那样对陈海平。”她有气无力道,“他人挺好的。”
“他先挑衅我。”
“但你做的太过了,你就是杀了他也好过阉了他。士可杀不可辱。”
金文彬不耐烦道:“你怎么为他说话?你对他有旧情吗?”
明镜便觉得此人俗到不可理喻,当一件事同时涉及到一男一女的时候,他只能想到情情爱爱的。施予别人的,会报到自己身上;得到了欢乐,日后必将得到加倍的痛苦......她望向怀中的婴儿,多么可爱的孩子。有朝一日,我会和你分开吗?
在金雪池一岁的时候,金文彬由跑堂的当上荷官了。他的感想就是:原来都是骗人的啊!
“幸亏我们没有起过赌牌发财的心思。”他对明镜说,“太阴了,都是骗人的。”
明镜问:“你也骗别人吗?”
“我的工作就是骗别人啊。”
她歪在榻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她。金文彬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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