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南听到这话愣了片刻,随即捂住伤口,哎哟一声:“我只感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说话时还不忘盯着她看,眼里水波流转。

沈烟归就这样与他直视,叹了口气认命地蹲在床边,将他被下的手扯出握在手心里。

感受着手下脉搏有节奏的跳动,她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懈几分,不至于当即崩断。

她剜了他一眼:“那你便痛着!”

原以为这人当真身体不适,这一把脉哪里不知他是在装。

夜里她为他施下那一套针,足以遏止住他身体中生机的流逝,亦可以使他身上的疼痛慢慢流逝。

细数来已有约两个时辰,他身上耗尽内力带来的痛感早就消散了。

亲眼见到眼前的少女并无异样,谢迟南心里终是松了口气。

掖在被下的另一只手挪动几分后手指慢慢弯曲,最后紧握成一个拳。

他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

皇帝的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将整个室内照的如白日一般明亮。

沈崇山跪坐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宁死不屈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

而与此同时,身为皇帝的谢明渊怀里却抱着个穿着华贵妩媚明艳的女子。

那女子正在往他嘴里送茶,身体紧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吹着气。

“沈崇山,父皇留下的东西你还是不愿交给朕?”上首的人眯着眼,神色疲惫,可身上那股天子威压却如与生俱来一般散发在空气当中。

被叫做沈崇山的人冷笑一声,艰难挪动着身体向他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老臣不知陛下所说为何物,还请陛下明示。”

谢明渊推开坐在腿上的女子,将茶杯扔在地上,朝着跪在不远处的老者走去。

一时间整个养心殿只能听见皇帝鞋履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响声。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发难。

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抬起脚,重重落在面前这人的手背上,随后加重力道重重磨搓。

许是觉得无趣,他停下动作,微微俯身:“让朕猜猜那老不死的遗诏里写了什么。”

“是叫你挟诏令诸侯还是叫肃王取朕而代之呢?”

他收回脚,发出癫狂的笑声,睥睨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仍挺直脊背之人。

“不过都不重要了。”他声音极轻,却叫人听了头皮发麻,“只要你死了,就一切都迎刃而解。”

沈崇山仍旧维持先前的说法:“老臣并不知陛下所说的遗诏在何处,更不知先帝曾留下过遗诏。”

“陛下想要手刃老臣,不必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亦不必在此威逼利诱。”

他终于变换了姿势,改为坐在地上,讥讽地看向伫立在身前之人。

再开口时没有先前的庄重,语气当中只剩轻嘲和不屑:“若不出臣所料,陛下的旨意怕是早就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臣人微言轻垂垂老矣,于大璟而言早就成了无用之人。陛下不信臣,想要除掉臣,无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陛下下令,臣哪能有不死的?”

皇权便是如此吃人的东西,身为臣子看似光鲜受万民敬仰,实际上真正入了庙堂才能参透其中的破败腐烂,这是个真正吃人的地方。

谢明渊眸色阴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发出声冷笑:“你不怕死,可你沈府的其他人你也不管了?”

见他依旧无甚反应,他又一字一句道:“你最疼爱的孙女你也不管了?”

沈崇山猛地抬头望着他,眼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你要对她做什么?”语气当中那股颤意让人无法忽略。

只是面前的人并未答话,而是扭头看向歪靠在龙椅边的女子:“朕的贵妃真是料事如神。”

那女子起身,扭着腰走到他身旁,上手攀上他的臂膀:“臣妾不过是站在父母的角度思量一二罢了,哪里称得陛下如此夸赞。”

楚贵妃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向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笑。

“沈爱卿可仍要一条道走到黑?”其中威胁的意味叫人无法忽视,“爱卿可要为安安好好考虑。”

安安二字,他说得极重。

沈崇山却是笑出声来,带着无尽的凄凉和绝望。

他紧闭上双眼,再睁眼时满是红血丝,叫人触目惊人。

只听他道:“既如此,陛下只管诛了沈家九族便是,臣没有的东西如何给您?”

他从始至终都咬死没有,谢明渊微眯着眼看向他,就像是为了看清他所说是真是假。

垂下头的沈崇山眼里哪还有绝望,只闪过无尽的嘲讽讥笑。

如此之人何堪大用,怎能胜任一国储君。

他心中不由得哀嚎:陛下啊,您看看,这就是您千挑万选的储君!

再睁眼时,沈崇山只感受到了身上的剧烈疼痛和暗牢中传来的刺骨寒意。

叫人止不住浑身颤抖陷入极尽的绝望之中。

可他只是挣扎着起身,看着全身上下的刀口和烂肉。

他只觉好笑。

果然他还是如少时一般恶劣猖狂,以凌虐人为乐。

就在此时,谢迟南从横梁上落下,稳稳站在他面前。

沈崇山抬头望着他,透过面具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当中既有审视,也有赞赏。

他蠕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世子殿下。”

谢迟南背脊一僵。

他究竟是何时认出的他,竟从未拆穿过。

沈崇山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你看人的眼神与肃王简直一模一样。”

“坐吧。”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最后送送我这个老头子。”

谢迟南将手中的剑放下,听话地坐在一旁的草垛上,侧眸看向头发花白的人。

他朝他保证道:“太傅,我会救您出去的!”

从他坚毅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并未说假话,可沈崇山只是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便摇头:“不必。”

谢迟南却很固执:“我答应她会保你平安无事。”

两人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

沈崇山没有问他为何装傻,亦未问他因何与沈烟归结缘,又为何要入沈府假扮侍卫。

只是他心底到底是沉下几分,结合发生在沈政身上之事,大概猜到事情始末,那抹名为愧疚的情绪腾空而上。

他只问身旁的人:“沈家出了个坏虫,害你如此,你就不恨我,不恨安安,不恨沈家所有人?”

谢迟南听到这个问题时,是有些傻眼的。

他恨过吗?

答案是肯定的。

在未曾查出那人是谁时,他曾断言要将背后之人千刀万剐,要叫他的骨肉血亲陷入极尽的痛苦之中以解他的心头之恨。

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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