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拧开一瓶矿泉水,示意玛利亚蹲到路边,将流水顺着她的脖颈浇下。

寒意刺激着她的神经,很快盖过了皮肤上的灼痛。

在冷风的吹拂下,这一路以来晕晕乎乎的恶心感终于从她的脑海中彻底消失。

“有人抓了一把我的脖子,我没有看清是谁。”玛利亚重新回答弗兰克的问题。

猎人倾着身,正站在沢田纲吉身旁检查她脖子上的伤口。

弗兰克掏出手机对着创面拍了一张照,递到玛利亚面前,让她确认状况。

抓她的人似乎将某种胶水一样的化学试剂抹在了她的身上,此刻玛利亚的后颈已经开始起泡掉皮。粉色的真皮层裸露了出来,血混合着渗液将她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

“还好伤口范围不大,慢慢养吧。”弗兰克评价。

玛利亚从地上站起身,龇牙咧嘴地将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高高扎起,不让它们再摩擦伤口。

沢田纲吉浇完了一整瓶水,拧上瓶盖,问道:“玛利亚,你之前说的电影是什么?”

“我不确定。”她拉好兜帽,重新调整卫衣,让布料完完整整遮住背部,“好像就是一些无聊的恶作剧录像?”

沢田纲吉脱下自己的外套,塞进她的手里,又拿过玛利亚已经湿透的夹克。

在交换的间隙,他轻声关照:“那把枪就先放在你手上。我问过了弗兰克,树林附近有可以练习射击的靶场,我们明天去那里练习。”

玛利亚被冻得喉咙发紧,也来不及推拒,接过沢田纲吉递来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包了进去。

这件宽大的夹克还残留着杀手的体温。暖意包裹着她的身体,它短暂地唤回了她的知觉,但很快,残留在兜帽和衣料间的冷气又将它们全部偷走。

“明天?那么快?不用那么夸张吧?”玛利亚勉强微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躲着他们走就行了——就算下次经理求我我也不去了。”

沢田纲吉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弯下身,将手上的湿外套折好,和空水瓶一起放进后备厢。

他们说话的时间,弗兰克倚靠在自己的雪佛兰旁,已经换好了长靴和制服。

玛利亚看着男人从后备厢掏出提灯和猎枪,忍不住问:“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巡林吗?”

弗兰克拉上帽子,朝她笑笑:“来都来了,我得找找温特米尔的麻烦。”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也许弗兰克真的能在这片漆黑的树林里发现什么问题,但温特米尔是温特米尔,警察不会理睬任何关于温特米尔的投诉。

玛利亚还想劝说:“但现在……”

“不用担心。”弗兰克打断了她的话,“我在这座森林里漫游一辈子了,知道该如何谨慎小心。”

他抬起胳膊,指了指福特的后排:“倒是你们两个,天冷了,别让艾玛在外面待太久——你哥哥是个不错的人,下次来见我,把他一起带上,让他帮我劈劈木头。”

玛利亚收起难以维持的笑容,用手背擦一把在寒风中已经冻得麻木的脸,无声地朝弗兰克点点头。

老猎人挥挥手,提着枪,步伐矫健地钻进了林地。

—

见了弗兰克,玛利亚才想起前些日子镇子上发生的少女失踪案。

结束淋浴,玛利亚裹着毯子编辑短信,问赛丽娜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

女人隔了几分钟才回复。真相是女孩和父母发生了争执,离家出走,在朋友家的地下室躲了一个星期。

不幸中的万幸。

玛利亚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也许是因为路上吹了冷风,她回到家就感到一阵头痛。肺上仿佛蒙了一层雾,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一阵水汽般的潮湿。玛利亚弓着背,像虾米一样将脸颊贴近冰冷的桌面,一面眯起眼睛,看料理台前忙忙碌碌的沢田纲吉。

杀手先生在拆外卖包装。他们点了一盘玛格丽塔披萨,又在回来的路上给艾玛买了混合装的冰淇凌,算是实现了玛利亚离家前的承诺。

自从杀手先生到来,玛利亚就没有操心过家务。

过了初雪,屋里正式烧起了木炉。沢田纲吉本来已经住到了楼上,现在又搬回了沙发上蹭暖气。

艾玛刚刚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抖擞,见玛利亚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连忙跑到她的腿边,蹲下身握着她的胳膊,眼巴巴地摇晃:“玛利亚,玛利亚,你不舒服吗?”

玛利亚抬起手,搓了搓艾玛的脑袋——女孩刚从木炉旁跑回来,把自己烤得又香又暖,拍起来像块新鲜出炉的吐司面包。

她清了清嗓子,回答艾玛的问题:“玛利亚姐姐生病了,艾玛要离我远一点哦。”

言罢,她又瞥了一眼正在分餐的沢田纲吉,故意重复道:“我生病了!这两天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出去了——尤其不能去靶场这种地方。”

沢田纲吉切披萨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玛利亚理直气壮地回应着他的注视,直到沢田纲吉被她瞪得转过头,才重新满意地将脸颊贴近桌面。她还惦记着沢田纲吉想让她练枪的事——她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好端端地学射击做什么?

艾玛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听到玛利亚生病,态度瞬间认真起来。矮冬瓜端起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那我来帮你拿晚饭吧。”随即跑到沢田纲吉身边,严肃地讨起盘子来。

“这个太烫了,”玛利亚看着杀手先生眼疾手快抢过艾玛手里的纸盒,给她递上一只盛着牛奶的小碗,“拿这个。”

艾玛抢到了活,兴奋地回过头朝她发出一声小笑。

沢田纲吉把剩下的餐盘摆到餐桌上。

三个人坐在明亮的餐桌旁,正式开始享用晚餐。

炉火太暖了,热气浮在天花板上,连带着她的脑袋也被浸泡得晕晕乎乎。这短暂的幸福让玛利亚升起一阵怯懦和恐惧。

她看着沢田纲吉伸过的手,刀叉被男人轻轻放下。

一个古怪的想法爬上她的心头——如果有一天杀手先生想起了一切,决定离开,她还能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吗?

届时,她会不会落入和弗兰克一样的悲伤中。

“玛利亚不吃饭吗?”沢田纲吉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闪烁着笑意,“冰淇凌要融化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傻愣愣地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我正要吃!”玛利亚连忙板起脸,红着耳朵埋下勺子。

……

事实证明,让一个精力充沛的儿童在下午三点午睡是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艾玛吃饱喝足,就开始在客厅上蹿下跳,动作灵活得像头猴子。

玛利亚找了个变魔术的借口,好半天才哄得艾玛坐下来喝水休息。

两个大人轮流看护,冰雪女王播了两轮,终于在艾莎公主的帮助下熬到赛丽娜下班,把精神抖擞的小孩接走。

玛利亚难得看沢田纲吉流露出几分憔悴。

杀手先生盘坐在她的床垫旁,呆呆地抱着电脑放空视线,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眼见她还强撑着精神刷短视频,沢田纲吉侧过头,幽幽地感慨:“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玛利亚已经无心理会他的挑衅。感冒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玛利亚缩在被子下,像死鱼一样探出半个脑袋,艰难地张着嘴用口腔呼吸。

“我感觉我要死了。”她发出痛苦的抱怨。

“你不会的。”沢田纲吉端起玻璃杯,戳了戳她的脑袋,“来吧,已经是温水了,你可以吃药了。”

玛利亚磨磨蹭蹭地爬出被子,深吸一口气,将床头柜上的药片全部扔到舌根,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果不其然,水喝干了,药还没吞下去——完整的一片消炎药卡在她的喉咙里。苦意倒爬上玛利亚的舌面。

玛利亚垮下腰,把脸砸回柔软的枕头里。

“你是一头毛毛虫吗?”她听到沢田纲吉发出一声轻笑。

玛利亚抽出一条胳膊,摩挲起床头的空水瓶,凭着记忆里男人坐的位置扔了过去。

她的投掷技术显然没有海莉小姐精湛,塑料瓶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邪恶的毛毛虫。”她听到沢田纲吉快速追补。

耳边传来又一串键盘的敲击声,玛利亚抬起头,蠕动到床垫的边缘,偷看沢田纲吉的屏幕。

他这几天一直在借用她的邮箱,以“罗兰·罗斯”的身份向附近的商店和工厂咨询工作机会,到现在陆陆续续已经收到了不少回复。

杀手先生耷拉着眉毛,一副被雇主的垃圾问题轰炸得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还披着那件外出时常穿的绿色外套。

玛利亚憋着一口气,瞥见沢田纲吉衣袋边缘露出的皮夹,忽然升起一股捉弄的恶意。

她坐起身,扑到他的面前,眨了眨眼,露出甜美的笑容:“您想看魔术吗?”

沢田纲吉仿佛被她突然的靠近吓到了。

她望着这双金棕色的眼睛,忽略那些扩散的黑色纹理,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双清澈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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