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扬州府。

连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扬州城东那座占地百亩、曾被誉为江南第一豪奢的程家大宅,此刻却犹如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连飞檐上的琉璃瓦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死灰。

哗啦——

内院正房的暖阁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急促声响。

刘姨娘披头散发,身上那件价值百金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已被揉搓得全是褶皱。她正像个发了疯的市井泼妇一般,指挥着两个最心腹的丫鬟,将多宝阁上的极品羊脂玉、紫檀匣里的金条、以及几处扬州城外极其隐秘的地契,一股脑儿地往包袱里塞。

“快!动作麻利些!挑轻便值钱的拿!”刘姨娘一边塞着金条,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拔步床上、面如金纸的程万里,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眼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嫌弃。

程万里自从五日前听闻程昱豪取小三元、并得阜南王府铁甲清街的消息后,便急火攻心,呕血数升,彻底瘫痪在了床上。如今他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全无知觉,只能发出“嗬嗬”的浑浊喘息声,眼睁睁地看着他昔日最宠爱的女人,正在席卷他最后的家底。

“你……贱妇……”程万里拼尽全力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指着刘姨娘,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贱?程万里,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刘姨娘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一手遮天的江南首富,“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在扬州城呼风唤雨的程老爷?你的大儿子,如今是提督学政大人亲口保举的小三元!是连血衣楼都能屠个干净的活阎王!”

刘姨娘将装满金玉的包袱死死抱在怀里,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疯狂:“他马上就要杀回扬州了!扬州知府这两日连你的拜帖都不接,摆明了是要将你当成弃子去讨好那个新贵!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想死在这里,我可不陪你!我要带着这些金银和浩儿,远走高飞,改头换面!”

“树倒……猢狲散……”程万里喉头嗬嗬作响,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算计了一辈子,为了这所谓的真爱与庶子,亲手赶走了发妻与嫡子,到头来,大难临头时,却是他最宠爱的女人,给了他最致命的背刺。

砰——

就在刘姨娘背上包袱,牵着瑟瑟发抖的程文浩逃离之际,程家大宅那两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扬州府衙办案!任何人不得擅动!”

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厉喝,数十名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扬州府衙役犹如潮水般涌入庭院,瞬间将程家大宅的各个出口死死封锁。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程家护院与家丁,此刻在这代表着官家法度的威压下,吓得纷纷丢下棍棒,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扬州知府可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听闻金陵城里那位新晋的小三元在学政大人的护佑下即将荣归,且这位小案首与扬州程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扬州知府立刻做出了封锁程家的决定,将这份投名状亲手递到程昱的面前。

初秋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青砖上。

十二岁的程昱,穿着那一身代表着大越朝生员至高荣誉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牵着同样身着青衫的幼弟程文博,缓步跨过了程家那高高的门槛。

大越律例,生员见官不跪,免除徭役,那是真真正正跨入了统治阶层的特权阶级。

程昱的面容清隽如玉,但在那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历经了生死杀局的恐怖的威压。他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将这满院的奢靡与贪婪,压得粉碎。

“大、大少爷……”一名曾经欺凌过原主的老管家,朝着程昱跪下,低着头,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程昱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院落,落在了大开的雕花木门上。

“文博。”程昱松开弟弟的手,声音清冷如碎玉,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关门,清账。”

“是,兄长。”程文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血的弧度。前世他抄家灭族无数,今日这抄自己的“家”,倒是两辈子头一遭的新鲜。

兄弟二人迈上台阶,踏入了那间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暖阁。

刘姨娘看着眼前这个如神明般降临的青衫少年,吓得双腿一软,背上的包袱“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金条玉器滚落一地,发出极其讽刺的脆响。

“昱……昱哥儿……你听姨娘解释,当年都是你父亲他……”刘姨娘试图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闭嘴。”

程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那声音中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刘姨娘立刻噤声。

程昱走到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痪在床、口眼歪斜的程万里。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在看待案板上死肉般的冰冷。

“程老板,别来无恙。”程昱拉过一把紫檀木交椅,好整以暇地坐下,“金陵一别,听闻程老板在一线喉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程某今日,特来回礼。”

“你……逆子……”程万里拼命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逆子?大越朝以孝治天下,但《大越律法·户律》中亦有明文规定:宠妾灭妻、谋夺发妻嫁妆者,不配为父,按律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程昱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纸页已经泛黄的账册,重重地拍在程万里的床头!

砰——

这一声闷响,砸得程万里本就残破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账册,正是当年李氏下嫁程家时,十里红妆的嫁妆单子!也是程万里起家的全部底牌!

“程老板既然喜欢算计,那今日,咱们便用这大越的法规,来算一笔明明白白的经济账。”

程昱的手指轻轻翻开那本账册,声线清朗,可落在程万里的耳中却似刀斧。

“熙和五年,我母亲携白银五万两、良田千亩、商铺十二间下嫁程家。按照大越法规,女方嫁妆乃是私产,夫家无权无故侵吞。”

程昱的目光在账册上飞速扫过,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字字诛心:“这十二年间,你利用我母亲的嫁妆本金,在扬州开设盐铺、丝绸庄。按照大越商律最保守的三分利进行年息复利核算,这笔资产如今的现值,连本带利,已达白银三十五万两!”

程万里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往日看不上的儿子,不仅懂八股文章,竟然连商贾之间最复杂的复利核算都烂熟于心,那三十五万两的数目,竟与他暗中盘算的程家总资产,分毫不差!

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程昱的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凌厉,他话锋猛地一转,直刺程万里的死穴:

“不仅如此。熙和八年,你为了谋取暴利,暗中动用我母亲的嫁妆现银,在江南西道私自买下了一座名为青山的铜铁矿!”

听到“青山铜铁矿”五个字,程万里那原本因充血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那是他最核心、也是最见不得光的摇钱树,这小畜生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程昱冷笑一声,他前世通读史料,这几个月更是深研江南实录,对这些肮脏的矿业勾当早已了如指掌。

他站起身,俯身逼近程万里,压低的声音:“依照大越矿业法度,开采铜铁需得官府批文,且有着极其严格的营建规章。但我查过青山矿的卷宗,你在矿坑内,为了节省成本,不仅巷道支护偷工减料、形同虚设,连最基本的通风井都没有按规制开凿!”

“这三年来,青山矿发生了四次大规模的矿难坍塌。死了足足一百七十多名无辜矿工!你用重金贿赂地方官员,将这些矿难伪装成瘟疫和泥石流,草菅人命,瞒天过海。”

程昱每说一句,程万里的身子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宠妾灭妻是流放,但私开黑矿、致死百人且隐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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