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贴递过来时，苏皎正站院中与王尧说话。门房一路迈着小碎步跑过来，递上贴子：“门外有人，自称王安石家的管家。”
苏皎苦笑，该来的总会来。韩琦致仕了，文彦博太稳了，欧阳修年老了，苏轼在中书省还没站稳脚跟，王安石找上风头正盛的她，是迟早的事。
可惜，她不看好这位拗相公。
前世看这段宋史，她看得仔细，岂能忘了，这位拗相公引以为傲的青苗法，逼得多少农户卖田卖地，甚至卖儿卖女。募役法到了地方上变味，成了对底层的层层盘剥。市易法更甚，它把多少小商贩挤得投井悬梁。
还好，这一世，这些王郎妙计，还只是星星之火，闪耀在自己这位家翁的脑海中。这位家翁还只是一位满怀抱负的低级官僚，还没变成一意孤行的拗相公。
前世全是国恨家仇，今世他却是她家翁，就算看在王逸面上，她也不可托大不见。
苏皎想起这位家翁，与苏家的曾经，以及曾在大相国寺见过两个娃儿，便不想约在家中。
她返身进了书房，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门房：“让他转告王大人，明日戌时我与他明前茶肆一叙。”
翌日，戌时，明前茶肆。
见一辆豪华的王青盖车停下，一个身穿身紫蟒袍，头戴紫金冠，腰系玉带的年轻大官人从车上下来，王安石搭眼一看便知是谁。
清朗玉润，明眸浩齿，原来这位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年轻王爷长得如此英俊，这眉眼……倒似在哪见过？在哪？王安石一时想不起来，忙迎上前恭身施礼：“臣王安石见过洛王殿下。”
苏皎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破了边，线头毛乱的家翁，忙虚扶了一把：“让王大人久等了。”
笑意如春风怡人。岂不知在家也是思忖了一番。若论私，她该早到，没有叫长辈候着的道理。若论公，她是洛王，官大一级压死人，自然是要那拗相公候着。
此次王安石要见的是洛王，而不是儿媳，她自然用不着伏低做小。正相反，她要盛妆出席，连素常少碰的王青盖车都启用了。
穷人乍富，腆胸叠肚。
腰有十文钱，必振衣作响。
这心思稍稍有点阴暗，颇似穷人乍富的显摆，可她不介意。
却见那人，半白的头发梳得齐整，脸也是洗过的，便知这位拗相公今日也是捯饬了一番出得门。
明前茶肆的掌柜和一众茶小二却是看愣了眼，素日洛王来饮茶，从来便装常服，哪怕是与官家同饮也是如此，今日个穿得如此隆重，同饮者却是这么个粗俗老翁？
王安石不理会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只一个劲地盯着眼前芝兰玉树、风清月朗、曳然若神人的年轻王爷看，半晌才伸手示意：“洛王殿下，这边请。”
外姓官员无有殊功，不能封王，如今这大宋王朝，只此两位。一个是眼前人，另一个是金大侠。一个有从龙之功，一个有却敌之伟。
他虽处江湖之远，却也早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如此俊才，可惜自己膝下无女，招不了东床。
“……”苏皎含笑。
今日茶肆门前苕花正盛，还额外摆了两棵花树，一颗是七星海桐，另一颗也是七星海桐。枝叶清翠，繁花满树，清香氤氲。
“海桐带露入帘香，老谢这茶楼收拾得还真是应景。”王安石就景论事，朗声笑道。当年，他回京任过群牧判官和三司度支判官，郁郁不得志，没少来这饮茶。
“可不是，童童翠盖拥天香，穷巷无人亦自芳，这海桐花生命力旺盛得很。”苏皎随喜赞叹，却是绵里藏针。
前世，这位官宦子弟出身的拗相公，压跟没瞧得上从眉山石缝里冒出的草根，给了苏家父子诸多难堪。
内里憋的一股子气，总要抒发一下。
没想到这老王神经大条，压跟就没品出藏着的刺，他眼睛登时就亮了，还拱了拱手：“洛王殿下，出口成诗，果真名不虚传。”
苏皎苦笑，她不过是信手拈来，拿了南宋张孝祥的。却也不道破。
茶博士上来冲茶，茶娘子送了茶点来。清弹的艺伎，十指纤纤，弄着箜篌，一曲《汉宫秋》空灵悠远。
“殿下请坐。”王安石伸手相请，并挥手示意箜篌娘子退下。
苏皎落座，箜篌娘子抱着乐器躬身一礼，缓缓退出雅间。
王安石开门见山：“老臣今日请殿下来，是想谈一桩大事体。”
哼，还能有啥大事体，不就是变法么？苏皎放下茶盏，唇角勾起浅浅一抹笑意。
“殿下，圣上多次召老臣回京。”王安石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老臣便应了，既已回京师，便想着做点什么，以报圣恩。既然财政入不敷出，老臣立志改革，便在青苗、募役与市易上拟了新法条陈。”
“噢？大人不妨详细说说。”苏皎眸子亮了亮，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青苗法就是以诸路常平、广惠仓所积钱粮为本，在春夏两季青黄不接时出贷给民户……”王安石滔滔不绝，苏皎前世历史背得滚瓜乱熟，听得直打瞌睡，面上却是不显。
“改革阻力甚大，老臣孤掌难鸣，期望得殿下助力。”王安石最后拱手笑道。
大宋朝堂历来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先帝仁宗在位期间，光宰执就用过四十二位，由此可见一斑。可面前这位却是年轻的不倒翁。久居高位，铁腕通商，集权势与财富为一体。这种人屈指算来，史书上也是了了几个。
这位洛王颇有春秋末期范蠡之风啊！
他太需要这样一个在朝堂之上说得上话、在民间却又颇有威望的人，替新法铺一条路。若得他相助，这变法当是乘风破浪在眼前，直挂云帆济沧海。
苏皎端起白茶盏，轻啜一口，方才开口：“王大人想法甚好。青苗、募役、市易，刀刀砍在旧弊上。可有一条本王想问明白，王大人这些新法，准备靠谁去推行？”
王安石捻须：“自然是靠地方官吏。”
苏皎抬眸，眼神微凛：“地方官吏是什么人？无非士绅子弟，豪强门徒，是利益既得者，王大人靠他们去推新法，莫不是想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晓得好经都是被歪嘴和尚念瞎的。”
王安石呼息一滞，他来京后，跟很多旧识探讨过。他们都道甚好，没想到这个洛王能一针见血。
“殿下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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