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
自贤德皇后去世后,长秋宫便一直空着,每日都会有宫女前来洒扫。
宫灯高悬,帷幔低垂,四处焚着沉水香,一切摆设都按着先皇后在世时的规制。
正殿主位上,当今圣上端坐期间。
他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面容却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只是此刻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定定地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门外,一个修长的身影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锦袍,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束起,身形消瘦却挺拔。
他的面容引在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泛青的唇色。
“父皇。”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孩儿不孝!”
圣上从主位站起,快步走下台阶,冲出殿外,亲手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含泪。
他生得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只是那张脸白得有些不太正常,唇色惨淡,透着几分羸弱。
圣上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眼圈渐渐泛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有些发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文砚垂下眼帘,长长的姐妹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父皇,孩儿扶您进去。”
进入长秋宫后,圣上带着孟文砚去了贤德皇后的卧房内,两人坐在暖阁上喝茶。
身侧的宫女内侍都被遣走,圣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棋盘前坐下,随后看向孟文砚,“砚儿可会?”
“略会一点。”
“那陪父皇手谈几局如何?”
孟文砚点头,坐在圣上对面,执黑子,白子先行,“父皇允孩儿做了那么多年的山匪,怎么如今又不允了?”
圣上落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秒,而后落下,笑道:“自你母后去世,到后来的你遇刺,朕心中愧疚才允你去闯一闯,谁曾想你不入仕,不科举,非得要去做山匪!
但你这山匪又不似寻常的山匪烧杀劫掠,朕便由着你,现下你有百姓的拥戴,有自己的死士,回宫有何不可?”
黑子落下,孟文砚笑道:“父皇,你这一步棋可是走岔了。”
“你瞧瞧朕,只顾着与你说话了竟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漏网之鱼,无妨,还能救。”
话落,圣上落一白子,将濒死的局面救了回来。
孟文砚又道:“傅家贪污,拐卖良家女,证据确凿,父皇为何,还留着?”
末了,黑子再次落下,此番局面艰难,白子陷入了沉思,圣上敛眸片刻后道:
“傅家乃世家大儒,傅家独女傅乐章近日正在与卫家三公子卫子明相看,世家如今拧成了一股绳,后宫还有一位贵妃坐镇。
砚儿,你初回京,还是避其锋芒较好,昨个儿上早朝时,庄正还参了太傅一本,说他贪污受贿,如今寒门已然被割据开来,世家独大。
前有太守傅家,后有上官家族,中间还夹杂着卫家和霍家,枕边还有个贵妃,你让朕如何是好?”
孟文砚见圣上迟迟不落子,便起身从他的手中接过白子,随机落下,方才陷入死局的棋盘再次活了过来,也让圣上的眼前一亮。
而后,此局黑子输了。
“父皇的棋艺,果真不同凡响。”孟文砚道,“正如方才的棋一样,黑子已经将白子团团围住,白子却只看见了眼前,从未跨出这一亩三分地,如何反败为胜?”
“那便如你所愿。”
“多谢父皇。”
孟文砚送走圣上后独自坐在长秋宫里,看着这个有些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地方。
他站在贤德皇后的画像前,为她燃了香,随即跪在蒲团上轻声呢喃:“娘亲,我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你是不是讨厌我啊,怎么都不来梦里瞧一瞧我呢?
我长大了,您的孩儿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您听见了吗?”
回想起贤德皇后刚去世那一年,圣上去新业寺看他,给他带了他最爱的吃食,临走时才告诉他,娘亲没了。
可圣上从未说过,娘亲是怎么没的。
后来,孟文砚认识了卫子明,少时被刺杀逃跑时,在郊外的一处密林里遇见了圣上。
彼时落日正好,圣上带着他站上了一处山峰,俯瞰着整座京城,他问孟文砚,“你想去哪儿?”
孟文砚道:“去哪儿都行,不做皇子,只做孟文砚,只做娘亲的孩子。”
“新平和安江,选一个吧。”
就是这样的选择,让他成为了圣上的棋子,圣上希望他去的目的,以及佛像出来的巧合,还有傅容来的时机。
所有的所有,都刚刚好。
孟文砚冷笑一声,抬眼看着画像道:“娘亲,他一直都知道,您怎么死的,对吗?”
所以您恨他,甚至恨流着他骨血的孩儿,是吗?
不知在这长秋宫待了多久,孟文砚终于起身,将自己的眼泪擦干,整理好了仪容,走出了长秋宫。
回到自己的宫内时,他唤来了随从,“既然傅家扔出来了替罪的,哪有不收的道理,该如何判就如何判。”
“是。”
*
“姑娘!”
庄清舒正坐在窗边绣着什么,只听见一声叫喊,而后冬旭就忙不迭地跑了进来,站在她跟前时还有些喘。
“怎么了这是?”
“姑娘,我......”
庄清舒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去给冬旭倒了杯水,“慢点说,不着急。”
冬旭咕噜咕噜地喝完了水,这才说道:“奴婢今儿个出去采买,听闻刚上任的庄大人贪污受贿,流三千里。”
庄清舒一时有些错愕,她竟不知庄正何时贪污了,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她问道:“那其余家眷呢?”
她还没有问清楚赵氏和秋姨娘与霍家的勾当,还没能问清楚她们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情感,是否有那么一丝的亲情在里面,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时至今日,庄清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要的是一个解释吗?还是那一句,从未有过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唯有一样她清晰记得,她要知晓自己的娘亲是谁,她要告诉所有人,她的娘亲不是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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