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度了几日,昼夜颠倒。

无论谁来,赵瑞殊都懒得正经搭理,如果是陆观泽,有点力气她就要给他找不痛快,没力气依旧是不理。

不出门,不见客,连庭院都不进,她干脆披头散发,日日只着寝衣。

赵呈吉来见了直调侃她这也是名士风流,在赶趟儿上比得上他了。

一日,乌压压一群宫人前来寝殿扰她清净。

终于要送自己上路了?

终于可以走到头了。

心中忽然感到安稳,四肢百骸涌上许久未有的气力。多日来,隔阂在自己与世界间的一团雾散去。月白寝衣如何摩挲过自己的肌肤,降真香如何钻进自己的鼻腔,遽然清晰。

耳畔莺啼燕语清越,侧首,窗外竟已春色满园。

她印象里不过是早春而已。

失神片刻,又想自己会被安排各种死法。

毒酒?白绫?斩刑?

宫人并不告知她,捧着家伙忙前忙后,请她到屏风后,她才知原来是给她换衣服。

低头看换上的杏红襦裙,不禁纳罕这是闹得哪一出,难道是准备给她来场风光大葬?那也不是这个服制啊。

宫人将她引出殿外。

春日暖阳晒着最是舒适,赵瑞殊多日来头第一次出门,用团扇挡着光,眯着眼,俄顷便也适应。

沐浴在暖光下,她几欲消融,刚聚的气力又散了,身子愈加发懒,走得极慢,边走边看庭院里的景色。

宫人没有催促自己。

梨花绽在枝头,如飞雪敝日。杏花已逐渐凋谢,与樱花一起大片大片地落下。

花落到地上,碾进泥里,不复枝头傲望模样。

赵瑞殊只感觉自己过去的理想、倚仗、支柱都成这落花葬在泥土里。

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宫人停下。

原是殿外直道上停了一辆马车。

宫人服侍她上车。

马车车厢内极为宽敞,坐稳,马蹄声响,车已前行,她一抬头才发现坐自己对面的陆观泽。

原来多次到她寝殿中碰壁,这次换了个招数。

赵瑞殊毫不犹豫,倾过身子,一掀车帘就要跳车。

陆观泽匆忙冲到她跟前,长长的手臂往车门处一撑,拦住她去路。

他叹气:“我是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上了贼船,没办法。赵瑞殊收回抓着帘子的手,盯着他无声催促。

这个姿势,陆观泽单膝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扶着她的座椅,一只手拦着门,面孔几乎与她只隔着一寸。

他伸出手,去抚她的脸颊。

她一偏头,远离他的手心。

他倒好,不依不挠地要去触碰她的脸。

赵瑞殊都懒得用手去拨开他的手,反方向蓄了蓄力,用自己的头去撞他的手心,撞到一旁。

陆观泽当然手上没用劲,他可不想弄巧成拙让抚摸变成一个巴掌,遗憾收手。

相顾无言。

赵瑞殊把头往旁边一拧,看车壁上木头的纹路,也不看他。

担忧她这样久了落枕,陆观泽退回自己的位置,她才愿意转回头,一双浓黑的眸子依然侧看窗景不看他。

他则直直端详着她。

在屋内呆得久了,她皮肤愈加苍白、悴薄,能见皮下蛰伏的青丝、红丝,似随时一触就能绽裂,像烂熟的桃绷得紧紧的、即将破裂的桃皮。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凭几,踌躇片刻,开口:“我亦尝为人所弃,如敝帚之掷于尘,并非一开始便是今日这般无往不胜。”

一想到他说的无往不胜是胜的哪个,赵瑞殊心中一阵烦躁,冷哼一声,继续看窗外景色。

“你可记得,那时你还是个未开蒙的稚童,却能将我欺负一通?”

赵瑞殊蓦地转头看向他,思索片刻,问:“是二哥告诉你的?”

“为何不能是我自己记得?”

“你若是记得,早在先前与我吵架时就抖出来了,还等得到今日。那时我年幼,模样与如今大不相同,你就算记得事,也不记得那孩子就是我。”

想起往日种种,陆观泽嘴角轻扬。

“不错。我只记得事情,那时欺侮我的不乏其人,不过是闯入个比我小的稚童乱倒腾我屋内摆件,自然没太在意。谁知”陆观泽平静地诉说往事。

“我二哥还以为你是因这件事记恨上我们兄妹二人,所以捉来我们。他如今如何了?”

赵瑞殊人虽聪慧,但其实她在政事与诡计上也许只比她二哥聪明一点点。

陆观泽暗暗想,但不敢说出,只道:“傻人有傻福。”

赵瑞殊短促一笑,是许久未见的鲜活模样。

她才发现二哥这种于世俗无所求的人,一直接近她,才是真的手足之情。

其他人都——

眼前陆观泽唇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她一愣。

那他呢,眼前这个他,为什么这时还在接近她?

晃神间,过去点点滴滴攻上心头。

不,不要想了!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陆观泽的话上。

“你先前不是好奇,我如何从草原到的齐宫?”

她侧耳倾听。

“我母亲在我幼时得了不治之症,草原的人念在她多年行医,顺着她的来时路,求到护送她回草原时的官员,官员上报。

这时,我父亲才知他还有个活着的儿子在外。恰逢梁国问四周诸国要质子,他不忍心叫齐宫内自己悉心教养的皇子前去当质子,我的出现解了他的难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

“所以,他接你回齐宫不是为了团圆。”赵瑞殊沉默俄顷,她一直以为这会是个话本子式的美好故事,“你母亲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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