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静筑的垂花门外,国公爷身边最得力的长随陈忠对丫头小兰细细交待着。
“明日阖府去往栖霞寺礼佛,为期十日。老爷特意吩咐,令朵儿娘子随队同往。”
“忠大爷,怎的现在才说起来?娘子这边可是一点也没有准备……”小兰也是胡女,日常只在西院随侍朵儿,从不往正宅去的,因而十来年了,她也没学会中原的尊卑规矩,说起话来直愣愣的。
陈忠不以为忤,淡淡说道:
“你稍后便抓紧去准备吧,来得及的。只再交待你一声,寺中斋戒,全程茹素,莫要带半点荤腥零嘴、香粉脂膏。娘子日常用的清茶、药包……还有老爷过来爱用的那些,记得备好即可。到了寺中,谨守规矩,安守西院本分,少言少行,切勿随意走动、与各院掺和,安稳随众礼佛便是。”
“老爷过来爱用的那些……”小兰说话仍无禁忌,心中有疑惑,直接便问了出来,“……那些物件,可好带到寺里去?”
陈忠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老脸一红:
“照吩咐行事即可,不必多问。好生伺候娘子,莫出纰漏。”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半句,拱手一礼,转身便去了。
徐妈提着衣角从院墙后过来,左右张望无人,快步走到小兰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说道:
“小兰姐儿,你可听见外头的风声了?正宅那边如今传言坏得很!”
“怎的了?”
“以前便偶尔有些类似的怨言,如今闹得越发凶了……说朵儿娘子祸水妖孽得厉害,狐媚惑主,竟连佛门斋戒这般清净庄重的阖家大事,也要绊着国公爷的腿脚……”
小兰翻个白眼,怒道:“什么乱七八糟,这不忠大爷刚才来让娘子准备的么?哪里是娘子要去的?”
“可不么?……我想着,怕不是因了玉婴!”徐妈神情越发诡异。
“玉婴?又干玉婴何事了?忠大爷可没让玉婴也跟着去。”
“嗐,你可知道,正宅各院私底下疯传怪话……说玉婴心性不正!说她日日黏着……黏着大公子,举止逾矩、不知廉耻,竟敢魅惑自己的亲兄长!”
“啥?”小兰呆呆发愣。朵儿娘子十几年来被人嚼舌根不计其数,只一个不搭理便是,小兰跟着也早已习惯了。可……如今被嚼舌根的,竟成了玉婴,那孩子才多大啊?
“小兰姐儿,你想想,以往她们胡说朵儿娘子,朵儿娘子有老爷护着,如今……却说起玉婴来,老爷可不会护着玉婴……”
小兰身上一抖,捏了捏徐妈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转身进了静筑卧房。
……
同月苑内,贺行蕴正听大丫鬟湘秀一一汇报明日将要带去栖霞寺的箱笼物件。
李长晟大步走入,一身俊逸朗然的少年锐气扑面而来。
“娘,您找我?”
贺行蕴每每看到她这宝贝大儿,总是止不住的欢喜。她知道儿子军政诸事颇多,早免了他回府请安的虚礼。最近数日,李长晟都在秦林街昭武将军府,因了白日里理事,往往忙至深夜,便一直没有回国公府来。
“晟儿,你如今竟比你爹还要忙些呢。”母亲笑道。
李长晟知道母亲特意唤他来说话,无非又要提说亲之事。便笑着坐下,揭开桌案上的点心盒盖,捞里头的小食吃。
“你也知道娘唤你来要说什么,”贺行蕴贴着儿子也坐下来,“你今年十九了,功名爵位皆立,立身之本已然稳固。男大当婚,是时候考虑婚配之事了。”
“娘,莫说儿子才十九,且军中任上事务繁忙,别家大儿二十好几了,比儿子闲得多的,也不见忙着说亲啊……”
“……你说谁啊?”贺行蕴见一开口便被儿子驳回来,不愿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不管你说哪个,皆与咱家无关。你如今身份不同,早早定亲成家,是朝堂体面,也是你的立身根基。”
李长晟默然。
贺行蕴便忙将自己属意的几个世家贵女,一一说给他听:
“吏部林尚书家的嫡长女,知书达理,温婉端静,年纪与你相当,家教严谨,是正统大家闺秀风范;还有太傅苏家的二姑娘,饱读诗书,品性端庄,素来在京中贵女圈里声名极好,无半分骄矜习气;再者,便是镇抚使陆家的嫡女,将门出身,英姿爽朗,配你这武职身份,亦为相宜。”
李长晟却打了个哈欠。他日日忙碌,本来心中记挂着要兑现上次与玉婴所说之事,竟一直没空。今日回国公府,他便心中想着,与母亲说完话后,待要去西院看看玉婴,关于接她去秦林街的事,自己已有了计较。
贺行蕴见儿子丝毫没有兴致的模样,心中失望,仍按捺住,缓缓说道:
“这几家,皆是清白世家、门当户对,品行样貌、家世底蕴无一不妥。我本打算,等此番咱们阖府去栖霞寺十日礼佛祈福归来,尘埃落定,便择一户最相宜的,正式托媒说亲。若是你愿,我可借着宴饮雅聚的由头,安排你远远见一见,合眼缘最重要。”
李长晟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清茶,认真看着母亲,说道:
“娘,儿子现下确实没有心思顾及婚配家事……一则朝堂诸事繁杂,再是北疆军务如今暂由副将代为统领,圣上数次隐晦提点,有意让我尽早返回北疆……”他见母亲神色渐冷,便又搬出父亲来,“您问问父亲便知,儿子到底有多忙……便是现下,还未能过问明日启程行囊,就已经困乏了……”
贺行蕴被他说得一时黯然,片刻后,不悦道:
“既你无心婚配,便更该爱惜自己羽翼、珍重自身声名!”
李长晟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说得愣了一下。
这话却又是从何而来?
“晟儿,你这次回京,自己有了将军府,回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了。”
“娘却知道,你每次回来,必要去往一处……”
李长晟皱了皱眉,眼前浮现出玉婴皎洁而秀的面容,果然听他娘说道:
“你与西院那孩子,怕是走得有些太近了!”
不过去了两三回,便算“走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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