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鬼影弯下腰来,关切问道:“你在哭什么?”

它类似人形,但没有确切的四肢五官,只是一道虚无灰影,令人瞧了模糊不清。

放在平日,她定要吓出尖叫,只是现在她连死都不怕,区区一只鬼有算得了什么。

她心如死灰,又闭上眼睛,悄然无声。

那道鬼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幽幽的:“你把话说出来,我才能帮到你。”

她叹了口气,终于妥协睁眼,嘴唇翕张,艰涩地吐出刻在她心底那三个字:裴、晏、生。

鬼影蹲在田边,它俯身向她确认:“你想让他回来?”

她确切点点头。

“我可以让他回来。”

“但是,要拿你最宝贵的东西来换,你愿不愿意?”诡谲的身影步步逼近。

方芜无所谓,她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身上不值一文,它想要什么,她便给吧。

只要裴晏生能回来。

她整个人栽在田里,泡得身体沉沉的,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道:“我,什么都愿意。”

无心鬼说它无法修行,不到百年便要魂消魄散。

为什么呢?

因为它没有心。

恰好方芜是凡人,恰好她有一颗玲珑心,一副美皮囊。

不如两人做个交易。

它把她吞了,二人融合,方芜即将拥有无心鬼的妖力,无心鬼又能拥有方芜的心,此乃两全之策。

她闭上眼,任其所为:“随你。”

尽管融合过程无比煎熬,但方芜意识并没有被污染,仍不停追问如何复活裴晏生。

它答道:“天下间有一种邪门的方法能复活死人,抽魂聚魄,偷梁换柱,拿他人的命续他的命。”

“最重要的是,复活回来那个人,也不会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不会记得他与你曾经相爱的日子,脑海里寻不到半分有关于你的片段。

无心鬼叩问:“尽管付出这样痛苦的代价,你还愿意吗?”

她苦笑,眼眶里已经没有泪,只剩命运磋磨后的平静,“我只求他活着,记得不记得的,以后再说。或许我对他好,好到无人能比,他体会到我的用心良苦,便会记得了。”

“不过,此法风险巨大,滥造杀业,我们还可能会被正道修行者追捕。”

“既已成妖,身上多背一条命,十条命,或是百条命又有何区别。”既已掉进田里与泥泞厮混,便再也无法清白。

此刻开始,方芜踏上了一意孤行的路。

裴晏生本是阳寿未尽,这世莫名暴毙而亡,如同点燃一根香,香没烧尽,却被人掐灭,有违天道。

因此,待他轮回几世阳寿走满后再行施法。

方芜等呀等,一世又一世,再次轮回,这个人如同绣花针扔进大海,哪一个地方、投成了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她一概不知。

唯一辨别的记号,是他左耳后方的红色胎记,和他那双含情的双眼。

狡猾的无心鬼原本打算吃掉方芜,承继她的身体与心脏,她所有的一切都将受它掌控。

但它低估了人的心智与毅力,也看低了方芜复活裴晏生的执念。

逐渐,它的意识反而消散,方芜掌控了控制它全部力量的窍门,连同它的百年妖力一并攉获。

起初,她对皮囊没有执念,与无心鬼融合后她仍以方芜的外表示人,她以前干农活,脸被晒久了会变黑变粗糙,甚至生出细纹,那是正当的,她存在过的证明。

第一世、第二世尚可维持,可到了第三世,与鬼共谋的恶果开始显现。

有天她站在溪边,近乎吓自己一跳,溪水映出来那个人的脸,几乎不像自己。脸颊凹陷,下巴削尖。眼神不再光彩,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皮肉底下抽走,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

她担心,面前的这张脸是唯一与裴郎相认的标志,而这张脸正在一天天变样,若他辨别不出怎么办?

她开始惊恐。是否没等他回来,她已经年老色衰。

之后,越来越多人死于她之手。杀戮是一条一旦沾上了就无法回头的死路。

从此,无心鬼成了画皮鬼。

莲渡惋惜,方芜的一生太苦太沉,“你本想求学读书,最后为了男人接受恶妖的交易,变得不人不鬼,值得吗?”

方芜满不在乎,瞥眼道:“你以我的结果评判我的过去,又公平吗?”

“我没有体会过你的人生,所以也无法对你的痛苦,也许今日所言令你觉得很高高在上,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但是,你害了那些老百姓,他们也有家人,朋友,爱人。”

莲渡问:“你真的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有自己......你就当我生来就是个恶毒的妖。”

方芜旋身面向宋回雪,对他说:“道长,动手吧。”

“你不是妖,你清楚的!”莲渡的眼睛清亮,仿佛照透了她的灵魂。

她不明白方芜为何要把自己描述得生来就有原罪,方芜的世界里,妖就是原罪,所以她极力将自己描述得够坏,暴戾恣睢,罪无可恕。

“我是!我生来就坏,本性就坏!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个下场。”

莲渡摇头。

即使是妖,她也不认为本性是恶,起决定的是它的选择,影响它们选择的是环境与际遇。她入世后,即使怀揣寻找姐姐的执念,也没有因此走偏。

急忙向前劝道:“人本姓趋善,好比水天然向低处流,人之为恶,正如拍水令它飞溅,拦水引它上山,都是形势所迫,并非本心向恶。”

“你以为凭几句话就能感化我?我是妖!”

“这......这是你曾经想听的孟子啊......”

闻得莲渡所言,宋回雪神色微有异动,却仍缄口不语。

方芜满目绝望,嘴角扯出一片凄冷的笑,“圣人的话大多是空话,世人却奉为圭臬,实在可笑,妖物本就无此教化,何来向善之根?”

“人尚且会被境遇裹挟,行恶事。”此前缄默不语的宋回雪声音清淡道:“妖自山野而生,不曾受仁义礼教熏陶,便如无堤之水。没有规矩约束,极易顺着本能肆意奔流。它们不是生来便为恶,只是少了那一份约束。”

方芜不悦,“道长,好一番通透的论调。”

“道理说得漂亮,可世间多少人,明明受过教化,依旧行虚伪苟且之事,又该作何解?”

他默然片刻,淡淡回道:“水能逆流,人心亦能被贪欲、执念所激,背弃本心,善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定数。”

“人心要自持守戒,时时自省警醒。若是放任贪欲翻涌,纵原本良善,也会被激浪裹挟,逆流而行,人也好,妖也罢。”宋回雪垂眸看向手中剑柄,“不盲信,不妄托,才是立身根本。”

莲渡:“你本性善良,又刚强自重,其实不必依靠裴家什么,也自有一番天地。青岚镇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你放过他们吧,而且裴老爷,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看向裴老爷,早早被掳来的裴老爷,脸上懵懂,意识涣散,怕是早已被她抽取大半精元,成为一具灵台空白的走尸。

她呵呵笑道,口是心非:“对......他们都无辜。”

“我能怨谁,只怨我生错了地方,生来就是个贱民!比不上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人人都传裴家人乐善好施,殊不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他们算什么大善人,不过投了个好胎,天若有眼,让裴家人投胎成我这样的人,未必不比我做得绝!”

因为他们家有钱,才能体面地施舍百姓。穷人只能挣扎活着,维持基本的温饱,接受富人体面的施舍,承受富人的白眼。

一晚狐仙报梦,令方芜记恨了裴家那么多年,甚至在她挖坟裴晏生时,恨不得将裴家人祖宗十八代都刨土而出,令他们永世不得安宁。

“这几百年,我见过他娶妻生子安然生活,也见过他上阵杀敌,甚至有一世,他遁入空门。“

“我最开心之时,是他被抬进棺材埋进土里,意味着我终于熬完一世。前方等待我的,是他的下一世,偶尔停下脚步时,想他下一世会出现在哪里,还剩多少时间才能与真正的他重逢,这样想想,心里便也是甜的。”

“我等了他近五百年,终于以为能成正果,可惜老天作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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