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轰鸣巨响,狂风呼啸,众人站在浩大且破坏力极强的阵法中,余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陆峄:“她要我们一同陪葬!师兄,快想想办法。”他被某种力量强行拽往阵眼中央聚拢,几乎用全身力量对抗住这股吸力。
莲渡感受着强大的撕扯力,她愈对抗,愈像有两匹马分别拖拽她的左右手,绷到极限。
她转头看向阵眼之处,中央的黑气正在旋转,越转越急,彻底吞噬方芜的身躯。
她要彻底毁了一切!
现下,她却不合时宜懊恼,都怪那支该死的金翎羽,把她引至这个鬼地方,眼下不仅没找到姐姐的线索,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那抹蓝白色在她眼里越缩越小,她快要被吸进阵眼之中了!
人仰马翻,在场的人即将被强力吸进漩涡。
倏地,有道赤金色从不休的剑脊漫出来。
拔剑动作之快,甚至在场的人都没有看到真正过程。那道金光的起点在他剑尖,终点已经落在了阵眼中央正在膨胀的漩涡上。
他右手执剑,左手掐诀。
“流金镇岳,璇玑定枢,封天截地!”
……
他嘴里念了一串法诀,每换一道诀便拖出一层未曾散尽的幻影,一道,两道,足有三道叠印,同一瞬间落在法阵中央。
莲渡重心急剧下坠,整个人悬空将倒未倒。
法诀击中阵眼时,她鬓边发丝扬起,时间像有神奇的魔力,被他拨慢了几拍。
“哇,好厉害。”
莲渡像泡泡般漂浮起来,脸上冒着傻气,滑稽来得不合时宜。她的眼球轱辘转动观察四周,除了他,在场其他人分明都像她一样漂浮而起。
洞室里的火架子矮得几乎挨地,连那道盘旋激荡的强大黑气也知道给什么东西让位。
照亮洞窟的,唯有那溢出的赤金圣光。
他最后一组法诀印记落下时,十指收拢,虚虚合于胸前,垂手而立,方才施法时狂风乍起,他的衣袍却纹丝不动,未沾半粒尘土。
“绛穹金罡”仙力的拥有者,发出破阵除邪的强大能量。法力相撞,势不可挡,迸发的一瞬,众人落回结实的地面。
糟糕!她眼疾手快伸手将发丝向自己身体方向拨去,悻悻想,差点就成扫把头了......
法阵边缘,那些还未散尽的黑色雾丝纠缠着莲渡的乌发往回缩,法力的惯性使之呈现逆流而上的态势。
阵中残留的黑气仍在原地浮游,却不再乱窜,一圈一圈地缩窄、变浅,最后慢慢消逝空中。
洞内火光再次燃起。
“当真好功法!”莲渡感慨,以她自由散漫的天性,再怎么修也修不出这种浩荡而气势沉雄的仙力。
何况,她是一只妖,怕是更没有机会了。
他转身,光华落在他洁净的面上,星星点点,但那张脸仍然没有多余的神色。
方芜自知功败,怔立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她口中呢喃:“你说得对,当初不过是去读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想要的太多吗?难道上天是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可怜人是不是没资格拥有美好的事物......”
她看向莲渡,森凉的眼神里包含很多情绪,她自怨、不解,所以向外叩问,始终无人回答。
莲渡没办法无视她的情绪,很想回应她。
“少说废话,还不束手就擒!”陆峄剑指其人,他不相信这些,所说的话不过是妖言惑众刻意周旋,只为拖延片刻时机,好让她调息恢复妖力。
他从来不相信妖。信任一只妖,无疑是给自己埋下祸根,妖纵能摹人情、习人语,终究改不了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方芜变了脸色,收回流露出的那点情绪,“束手就擒?你给我记住,今日我功败于此,并不是我技不如人,单纯是你们命好,投得个好前程,仙门大家,众生拥簇,好生风光。”
“如今我这样,裴家人都要在这功绩簿上记上一笔,没有他们,哪来这样的我。”
陆峄压着怒火,说:“少为你自己的恶行开脱,好为你的自私和懦弱找借口。”
“陆峄。”宋回雪喊住他,往日陆峄常受他叮嘱,言语莫要图一时痛快,任何事需三思而后行。
陆峄自知心直口快说错话,容易坏事,便不再言说。
方芜抬眼望去,昔日受十里八乡敬重的裴老爷,那份从容的气度已荡然无存,因被抽取过多精气,他痴痴傻傻兀自立在原地,只剩一片浑噩,仿佛魂魄早已抽离躯壳。
“看到没有,这便是人性。生前无论如何山盟海誓,发妻身死,转头就抵不住年轻美色诱惑,对外是受人感念的大善人,内里却藏着好色虚伪的心思。”
莲渡悄声靠往裴老爷,挡在他身前。她怕方芜忽而失控伤害裴老爷。方芜内心有怨气,对裴家人曾阻止她唾手可得的幸福耿耿于怀,而迁怒他们所有人。
仅仅一个动作,方芜便看透她内心所想,眼前姑娘比起她自己,更称得上为“人”,她现在有点好奇了,为何她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妖,会混在这些人当中,当真有趣。但她清楚,她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讥诮道:“你放心,我不会拿他怎么样。”
莲渡:“你若恨裴家人,那你对裴晏生是爱还是恨?”
她苦笑,“爱,与恨有什么区别?”
时至今日,当方芜走过万千条路,她忽然品味出,当初裴玉郎帮她时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怜的她什么都不懂,看到的只是一双盛满水光的多情眼,便以为那是爱。
若爱如水中花,镜中月,那她之前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对这铜镜照看自己变形的脸,几欲作呕。
无心鬼吃了她,却没有变成她。
刚开始,她抵制过这种邪恶的念头,她并不想变得杀人如麻,别人也有爹娘,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即使仅仅独自一人,也有其存在的意义。
可渐渐的,这种念想逐渐变成一只蚊子,嗡嗡招人烦,她惊讶发现,她居然掌握了一个人的生杀大权,只要手指一屈,人的脖颈便会在她掌中断裂。
难道她的黑暗中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响?
于是,她试着吞食第一个人的精气,将她的皮囊据为己有。
多美的一件衣裳。
无心鬼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中响起,“你还记得吗,抽魂聚魄,复活裴晏生。”可恶,她做好事时无心鬼从不出现,她一旦做坏事,它就跳出来,发出的声音黏腻又阴毒,恶心像只无法摆脱的蚊子。
她一直以为,是与无心鬼融合,它与生俱来的恶意缠上自身,不断蛊惑、浸染,才叫她生出那些晦暗念头。
当她吸食着无穷的欲望时,自己也变成那只招人烦的蚊子,对血液食髓知味,支撑她活着,一直修炼,一直杀人。
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其实邪恶早已滋生在自己的贪念中。
“或许,一开始便是错的。”
她内心清楚,历经百年轮回,她的裴郎不再是裴郎。她不在乎,掩耳盗铃,也终究落得个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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