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所有前来参与试炼的各宗弟子,修为竟全部都在两仪境至太初境之间,虽然大部分都在两仪境四阶上下,但也有个别与卓映雪修为相当的,至于两仪满境的,目前尚未见到一人。
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了。
此时已值芒种,北域四洲却像与其他十七洲隔绝了一样,终年大雪,冰冻三尺,越往雪原中心前进,越能明显感受到气温的骤降。
冷风中裹挟着急促的雪粒,好像能穿透衣料与皮肤一直飘到骨头缝里,冻结血液,斗篷已经不足以御寒,众人降落在树枝上歇脚的时候,画时眠冷得双膝麻木,站也站不稳。
“小姐!”
卓映雪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画时眠,她双唇冻得乌青发紫,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当然两人本来也没有讲究过这个——但在如此多的外人面前,卓映雪先是低声说了句“小姐莫怪”,而后将她红肿冰冷的双手握住,放进自己敞开的衣襟里。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
少年人的身躯像一只永不熄灭的火炉,等到双手终于恢复了知觉,画时眠才觉得手下的温度灼得她浑身难受。
可她却因为过度贪恋而舍不得放手。
她整个人瑟缩在卓映雪怀中,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回暖,鸡皮疙瘩也一茬接着一茬地起伏。
“小姐,好些了吗?”
卓映雪说话时胸腔随之细微的振动,传送至画时眠耳中已若擂鼓,沉稳有力,闻之心安。
她把脸埋进去,嗯了一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卓映雪像个烧红的碳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
胸口不断传来因为少女的轻蹭而散发的痒意,卓映雪不可控制地唇角上扬,扣住她的后脑勺,把鼻尖探进她蓬松柔软的头发里,唇畔摩擦过她满头的珠链。
他好像渐渐不讨厌冬和雪了。
这边暂时岁月静好,师雨谣那边似乎有了其他发现。
五人又往中心走了一百里左右,各个宗门的小队也走散得差不多了,视野范围之内除了灰蒙蒙的乌云与皑皑雪色外,几乎再也看不见其他。
王离踩在树枝上,眯了眯眼,对前面伸出食指:“师小姐,你看前方三点钟方向,约两百米外,地上是不是躺着什么东西?”
鹅毛雪有些阻碍视线,只依稀可辨地上是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已经盖了一层薄雪,师雨谣顿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略一颔首:“你们先不要动,我上前去看一眼。”
“师姐等等,”与她在同一棵树的兽修弟子林佩阳叫住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拿在手里晃了晃:“保险起见,先让我的红豆去探探情况。”
他手中飞快地结了个法印,布袋在空中逐渐变大,内部传来一声威猛震撼的狮吼,随即从中跃出一只两人高的雪白雄狮,背上生出两对硕大的翅膀。
是七阶灵兽山雪狮!
林佩阳喝到:“红豆,去!”
山雪狮当即一跃而下,咆哮而行,双翅掀起磅礴的雪浪,画时眠忍不住把脑袋从卓映雪怀里伸出来,满脸艳羡地望着威风凛凛的狮子。
“要是我开了天隙,我也要选择兽修,”她忍不住轻声赞叹:“多帅啊。”
卓映雪闻言,朝五尺外的另一棵树上面望去。
因为树枝过于纤细窄小,林佩阳不得不单脚踩在分叉上,上半身拧出一个奇怪的弧度,趴在横生的枝杈上,因为不敢使劲,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僵硬,由于蓬莱岛的宗服是大面积的红色,因而导致他整个人像被吃的只剩一颗的冰糖葫芦。
这山楂哪里帅了?
一树之隔的林佩阳突然狠狠打了个寒颤,全身寒毛倒立,他迅速扭头,妄图找到那股被蛇盯上的阴冷感的源头,却只看到正扣住画时眠后脑勺试图把她往自己怀里压的卓映雪。
......大概是他产生错觉了吧。
“喂,卓映雪,你压到我头发了。”
画时眠踩了他一脚,把头发从他臂弯里拔出来,不满地抗议。
见她终于把视线挪到了自己身上,卓映雪松了手,诚恳地道歉:“抱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言语之间,红豆很快就叼着那滩红白肉泥回来了,吐在地上,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面色难看极了,卓映雪更是下意识地捂住画时眠的眼睛。
可画时眠已经看到了。
那是半截修士的尸体,裸露的脏器冻成了冰块,与被抽出的脊椎凝在一起,腰部以下不翼而飞。
在场的五人里只有王离、卓映雪和画时眠见过真正的尸体,另外两人第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画面冲击力,胃里当即一阵翻涌,卓映雪与往常无异,若有所思地盯着尸体,画时眠眼一闭,权当没看到。
跟她前世见到的血腥场景相比,这还是太小儿科了。
睫毛忽闪,轻轻刷过掌心,卓映雪心里一软,在画时眠耳畔轻声道:“小姐别怕,背过身去就好了。”
“这人足有两仪境三阶的修为,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柱香,跟我们也就是前后脚到的这里。”
卓映雪跳下树去,在尸体被撕碎的衣物上翻找一阵,终于找到了象征身份的木牌。
“是行周山的弟子。”
师雨谣搜索着记忆:“我没记错的话,行周山这次来了两人,另一人不知是走散了还是......”
几人下了树,围在尸体旁边,画时眠也跳了下来,被卓映雪稳稳地接住。
王离阖上尸体圆睁的双目:“和我们前后脚?瞧他这模样应该是被妖兽袭击了,我们就在不远处,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林佩阳道:“能悄无声息将两仪境三阶修士一击致命的妖兽,怎么也不会低于七阶,而且品质一定不会差——可是这里距离神不渡相距甚远,怎么会在这里就出现七阶妖兽呢?”
他并不十分担心,山雪狮虽同为七阶灵兽,但品质极佳,碰上品质较差或者一般的八阶妖兽都尚有一战之力,若只是七阶妖兽,他还不放在眼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画时眠道:“我们还是趁早离开此处为妙,那只妖兽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附近,若是碰上等阶更高的妖兽就麻烦了。咱们要时刻留意四周,不要重蹈行周山弟子的覆辙。”
由于碰上这个意外,五人前进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一路上依然很少碰见同行的各宗弟子,倒是偶尔能遇到八阶的妖兽在附近打转,许是瞧着五人报团同行,并没有多少妖兽敢上前骚扰。
队伍里有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画时眠,剩余四人也算默契,将她围在中间,以确保不管哪个方向突然遇袭都有人能及时保护她。
卓映雪行至画时眠身旁,揽住她的腰,让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跟着自己的速度飞行:“小姐还冷吗?”
画时眠摇摇头:“好多了,先前主要是飞得太快,风刮在脸上跟刀割没什么区别,但速度降下来就好许多。”
她扭头,小声问道:“卓映雪,你害怕吗?”
“我是说,你怕死吗,这里危机四伏,一个不注意就会死掉。”
卓映雪在她身后低低地笑出声来,画时眠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冰凉的耳尖猝不及防擦过一片柔软,使她大脑宕机片刻。
“小姐,如果你没偷偷跟来的话,我也许会怕——如果我死在这,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他似乎很是愉悦:“但是如果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小姐,如果能死在小姐的怀里,那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只是他还是会遗憾,遗憾小姐往后数十年的漫长人生,他都无缘参与了。
广阔的冰天雪地里,画时眠的脸倏尔莫名滚烫。
她想,一定是离卓映雪太近,导致他身上的温度散开至自己身上了。
“那么小姐呢,小姐害怕吗?”
画时眠低下头:“一点点吧。卓映雪,你离我近些,你身上好暖活。”
两人悄声咬耳朵的模样被剩余几人一收眼底,王离虽觉得怪异,但想到平日里两人共度朝夕,这副模样大抵是常态,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林佩阳观察许久,凑到师雨谣旁边小声问道:“师姐,这男修与袭无宗的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师雨谣斜睨了他一眼,回忆着画时眠的说辞:“自然是贴身保护眠眠的。”
林佩阳讪讪道:“我看未必吧,师姐,你没觉得这男修对画小姐感情不一般吗,可我当年去袭无宗研修时明明听季巧提起过,衔日仙君已经选定了连妄尘作为画小姐未来的夫婿......”
“住口,”师雨谣眉尾一扬,神色严肃:“不要妄议人家闺事。”
可惜她说晚了,连妄尘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卓映雪耳朵里,他揽住画时眠的手臂一顿,不动声色地望了林佩阳一眼。
林佩阳噤声了。
不是因为师雨谣的制止,而是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再次浮现,好比一条蛰伏的毒蛇从下至上游至他颈间,伺机而动,随时都会给他一口。
他现在确定了,刚才在树上绝对不是错觉。
就是有人在看他!
“卓映雪,你怎么了?”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中间几乎一点缝隙都没有,卓映雪的一举一动画时眠都同步察觉着,因此奇怪地问道。
她并非修士,耳力一般,师雨谣与林佩阳之间的对话自然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卓映雪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没什么。小姐,我倒是很享受这一路的旅程,只有我们两人,没有第三者打扰。”
这个卓映雪越来越奇怪了。
明明是五个人同行,他偏说是两人。
画时眠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而眼下也没有时间供她细想了,走在最前方的师雨谣沉下声音:“大家打起精神,我们快要到神不渡了。”
一望无垠的雪原中,蓦地出现一座绵延数十里的硕大阵法,荧蓝的符文飘在雪地之上,散发出诡异而绮丽的幽光,远远可见雪原深处的某一点蓝光盛放,甚至映亮了半边灰色的天。
画时眠呼吸一窒,那一定就是被强制撕开的裂隙!
可为何已经离得如此近了,她还是感受不到分毫煞气的存在。
这一点也不像个好兆头,画时眠心脏狂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发生了。
“——小姐当心!”
像是应验了她的猜测,凶兽的狂吼声在耳侧暴起,掀起的巨大声浪足足将两侧的枯树林尽数连根拔起,席卷至狂风中,四散着击向四面八方的修士!
卓映雪率先反应过来,将她一把抄进怀里,灵活地四处躲避树桩。
“一共有十六只妖兽!”
林佩阳升至空中,边躲避攻击边大吼道:“修为全在八阶及以上,九阶的可能性更大,但以我目前的修为分辨不出来!”
他召唤出山雪狮,像一堵高墙挡在众人身前。
画时眠紧紧握住一张天惊符,手心冷汗涔涔,只有她知道,这些妖兽的修为全在九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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