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落在纸上的梦」

和游真的约定在落仪生理期结束的那天才重新提上日程。

这一天的气温都很高,岛上的夏季和沿海地区一样湿而闷热。落仪穿了蓝白小花吊带裙出门,游真一身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牛仔裤,站在一起,色调莫名很搭。

姨婆在天台上晒完被单,伸了个懒腰往下望,正好看见游真把头盔递给落仪,不知怎的,她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一丝幸福的笑。

落仪的裙摆比较大,裙身长,坐电动车需要把裙子稍微捞起来一些。

游真撑着车身等她坐稳,垂下目光时无意看见裙下露出的纤白的小腿,他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问:「还好吗?坐着有没有不舒服?」

「头盔好像有点大……」落仪第一次坐这种电动车,系好头盔后,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撑在腿上。

游真转过头就看见她以一种霸气的姿势坐着,大号头盔下,一双兔子一样圆润水灵的眼正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下,抬手帮她把头盔扣紧了些:「你的脑袋比较小,下次给你带小朋友尺码的。」

落仪小声反驳:「那也不用吧。」

「坐好咯。」

音落,电动车稳稳当当地开了出去。

他们挨得很近,游真身上有着她在大陆没有闻到过的洗衣液的味道,也许是台湾本土的品牌,像是被冷泉水浸泡过后一口咬下青苹果的味道,淡而清爽的果香味。

彻底成熟的苹果即使随处摆放也能嗅到它们散发的果味,青苹果却不一样,要靠近它方可嗅到那股微微酸涩的清甜。

「游真。」

「怎么了?」等红绿灯的时间,男生稍稍侧头。

诚实的落仪:「你很好闻。」

后视镜里,游真的脸瞬间通红,落仪自然是没看到的,说完这句话,她就害羞地把脑袋垂下去了。

「谢、谢谢。」

「不客气……」

游真找好停车的地方,出来时还碰到三个高中同学,看见他身旁的落仪,那三个男生同时「哇哦」了一下,游真解释说带大陆的朋友过来逛逛。

「哎哟我们都懂。」

「祝你们一切顺利,我指的是参观顺利。」

「永远幸福哦,游真大帅哥。」

这样的年纪正是热衷于幼稚的起哄,落仪一直没说话,等到进了馆内,落仪才问他:「他们误会我们了,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

「他们三个人还不错的,不会乱传,最多就是当面打趣一下,不用担心。」

「那就好。」

上一次落仪只是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这次有游真这个专业的「文学导游」作伴,知识点如泉水涌进了她的大脑。

游真应该做了不少功课,从文学馆的前身讲起,展陈的作家真迹和语录也都能一一细说。

落仪安静听着,两个人的同时放慢了步伐,路过林海音的散文手稿、三毛在撒哈拉的汽车车牌,路过陈映真参与的文坛大论战、白先勇的早期手稿、席慕容的手写情诗,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作家,都在游真耐心细致的介绍下,逐渐刻进她的记忆深处。

最难得的是,游真不会加入自己的观点,除非落仪追问。即使在他擅长的领域,他也不是急着表达的人,自始至终都让她感到从容和舒服,有时候落仪会怀疑,他真的才十九岁吗?

穿工作服的先生女士看到游真几乎都会和他笑着打招呼。

「你好像跟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很熟悉?」落仪问。

「高中时候常来这里,写作没灵感的时候,我就会去二楼回廊坐着看书或是发呆,来的次数多了,就和馆里的哥哥姐姐混熟了。」

落仪在想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时刻,做一道题无解,然后逃出来放空,记忆翻了个遍,也只想到了高三最后一次诊断考试成绩出来后,她的语文作文分数得了史上最低分。

落仪请了一整个晚自习的假,坐公交车从淮海路到苏州河。

来上海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这么长时间地注视过这座城市的夜色。

人群匆匆,霓虹闪闪。

她走到浑身出汗,刘海也都湿了,被苏州河畔的微凉晚风一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落仪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点,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要请假?为什么不多刷几套题?她的作文不是很差吗?为什么不多积累素材却要撒谎跑出来?

她开始自责,内疚,她是一个犯错的中学生,然后遇见大人在苏州河亲吻。

落仪从他们身后走过,闻到了女人浓郁的香水味,唇舌搅动的声音吓得她开始狂奔。

汗水越来越多了,浸湿校服,落仪停下时撑着膝盖喘气,遛狗的姐姐见她还穿着校服,问她有没有事,落仪摇摇头,没头没尾地问了路人姐姐一句:「做小狗是不是很开心?」

路人姐姐很温柔地笑:「是呀,它每天都很开心,你要不要摸一下它,让它把好心情传给你。」

小狗的脑袋在她掌心乱蹭,痒痒的,很舒服。

落仪笑了。

「你看,快乐已经传给你了,记得要开心哦。」

「谢谢姐姐,谢谢小狗。」

「它叫Jesus.」

落仪笑得更开心:「Thanks,Jesus.」

……

「在想什么呢?落仪。」

落仪猛地回神,游真歪着脑袋看她。

「在想……一次失败的考试。」

「我听阿光说你是北大的学生,那可是很好很好的学校,考进去是不是很辛苦?」

落仪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怎样才算辛苦,一个大学舍友说她从初一开始每天都要学习十小时以上,早上从来没有六点以后起过床,假期也是,补不完的课,写不完的试卷,初中就开始学高中的内容,高中就学大学的功课,最后考到了省状元,来了北大。和她比起来,我好像没有那么辛苦。」

「可是你还是觉得辛苦的,对吗?辛苦和幸福一样,没办法做比较,」游真带着她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休息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

「那你会觉得辛苦吗?我无意中听到阿光哥哥说你小学还要给弟弟妹妹做饭?」

游真很坦荡:「当然辛苦,给他俩做饭我真是烦死,一个不吃这,一个不吃那,嘴刁的小孩很难伺候的。」

落仪头一回听到游真抱怨,即使抱怨,他的语调依然是轻快的。

此时就在文学馆,恰好她想起了那篇被打低分的作文,恰好游真就在她身旁。

她很想问一问她和岳老师心中共同的未解之谜,嘴唇嗫嚅半天,有些难以启齿。

「想问什么?」游真却读懂了。

「想跟你请教写文章。」

落仪从那篇让她记到现在的低分作文开始讲起,她知道人应该公平,在挖掘对方的故事前,先要把自己交出来。

她说那是她头一次尝试写纯粹的记叙文,游真问为什么要加上「纯粹」这个修饰词。

「因为那篇文章的结尾,没有老师想看到的宏大。」

「你是不是跳级念大学的?你那时候才多大年纪?」

「十六岁。」

宏大。十六岁。

这两个词是否有必要的联系。

也许是看出了游真的疑惑,落仪补充道:「十六岁,不小了。」

「这话千万不要让珍姨听到了。」游真说,「她四十岁依然觉得自己很小,当然,我们也这样觉得。」

「珍姨有童心。」

「十六岁不能有童心吗?明明还是小孩子。」

落仪不可置否,她上初中开始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懂事」「你要努力」「你不能辜负父母对你的期望和栽培」。

她是第二个孩子,据保姆阿姨说,父母对落优还要更加严格,对她都算得上宠爱。

所以姐姐,你在小孩的年龄真的有被允许好好做一个小孩吗。

眼前的女孩眉眼再度低垂下去,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五次,游真才听见她的声音:「老师说,高考阅卷老师看一篇作文就十几秒的时间,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自然不会给分,除非你有着张爱玲一样的文笔。可世间没有第二个张爱玲。」

游真从新闻和媒体中了解过大陆高考有多激烈,成千上万刚刚成年或者还没成年的小孩这一生都会被高考后的那些数字困住,台大每学期都有大陆交换的学生,他也认识几个,但今天听落仪一讲,他忽然好像直观地感受到了那种残酷,不免有些心疼。

「作文有模板有范文还有素材,我们要去背诵。」落仪说,「每天都在背诵别人的故事,然后编造自己的故事。」

「落仪。」他轻声唤她,想把她从不好的回忆中拉出来。

「你不会的,对吧?你宁肯不写,也不会写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落仪,你把我想得太好,是不是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

「嗯……」话到嘴边,落仪没有再犹豫,「为什么你一开始抵触作文,后来又愿意写了?」

「因为碰到我想写的题目了。」

落仪继续用眼神询问他。

游真侧着身子,脑袋靠着廊柱,下巴拉出一条优美弧线:「是一个写鬼的题目。」

「鬼?」

「对,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班上写得最好的,是写人心里面的鬼,那个女孩子后来患上忧郁症,创伤提供给她才情,又断送了她的生命,很可惜。」

落仪也想起高中时候偶尔会听说某某学校有学生自杀的事,长长叹了口气。

「那一次我写了阿嬷和阿公,向他们汇报了一下人生的进展。」游真说,「他们没来得及见到我念高中就走了。」

落仪的心跟着他轻微闪动的目光颤了下:「我小时候也是跟着阿嬷和阿公生活的,我能明白你……」

「刚念高中那时候,总觉得文字太容易暴露自己,就藏起来了,藏着藏着又觉得,我应该将一些人、一些事落在纸上,然后永久地去纪念。」

「阿嬷和阿公就是你落笔的契机?」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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