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黑糖姜母」
游真刚进高中的时候,成绩是垫底的,尤其是国文。
「最开始我们没想过游真能考到台大中文系,毕竟中文系很难考的。」
「那时候的游真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听老岳说,每次小考的作文他都不肯写的,交白卷上去,听起来还挺让人头疼的吧?」
落仪在梦中见到游真十五六岁的模样,青涩稚嫩了些,眉眼间还有着属于少年的桀骜气。
他们学校的教室是怎样的呢,是否和大陆公立高中一样,高高的墙小小的窗,长而宽的走廊,连着四方的楼,读书声从干脆变得拖拖拉拉。短暂的课间,走廊偶尔有男男女女结伴路过,大多数人都趴在课桌上争分夺秒地睡觉。
梦里的一切都好模糊。
年轻一些的岳老师把游真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不肯写作文,明明他的阅读题做得很好,他对文字是有天赋的。
落仪见过游真在便利店门口搬运货物的样子,平日总是挺直的脊背,弯腰发力的时候会微微拱起,薄薄的工作服T恤因为汗水紧贴着肌肤,流畅的一条线,像山谷的小溪顺路而过。
站在老师办公室里的游真会低头吗?会弯腰吗?
岳老师描述的游真是横冲直撞的理想主义,他所坚持的,所认定的,并不会因为学校的制度、社会的规则甚至老师的劝阻而改变。
「因为他觉得把自己的故事落在纸上是件很繁重的事,如果为了题目胡编乱造,那就更加不配拿到作文的分数。」
落仪迷迷糊糊醒来时,脑袋里还回荡着玉珍转述时的声音。
她接受了十八年的教育,从来没人说过这样的话,假设她对父母说自己不配拿这个分数所以不写,恐怕会被当作精神病吧,即使是她那位很开明的高中语文老师,也不见得会接受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
落仪甚至可以想象大家的回复:「配不配拿分也得先看你写成什么样子,写都不写就不要说这么狂妄的话了。」又或者「是不想写还是写不出来?不要为自己的懒惰无能找借口。」
可是岳芒没有这么做。
他认可了游真的观点,就算游真国文垫底,岳芒依然用平常心对待他,不会再把他叫到办公室,让其他学生以为他是多么特殊的学生。
游真的写作作业一片空白,他也会用红笔在上面画上一个大大的勾。
玉珍问岳芒,有没有找过游真的家长,岳芒却反问道:「这难道是很严重的问题吗?他是个很健康的孩子,甚至比很多看着特别听话的乖小孩更健康,他只是对写作有自己的想法,尊重比质疑更重要,我相信他想写的时候自然会落笔。」
师生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度过了一个学期。
岳芒在第二个学期等来了游真落笔的时刻。
当游真开始认真对待课程,成绩也突飞猛进,一举进到了班级前列。
没人知道游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就连岳芒都不知道,当他想要更多地了解游真时,自己又因为私事换了学校,两人此后就没再联系过。直到游真拿到台大的录取通知,专门到他新任职的学校找了他。
后来游真去台北念书,他也在新学校扎根下来,两人再一次见面就是两年后的现在了。
落仪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闭眼就是游真高中的事,岳芒心中的未解之谜何尝不是她的。
翻开简讯,界面还停留在游真跟她道晚安。
她又打开微信,穆霄光在她睡着后发了条消息:「游真下载了微信,非要你的微信号,我发给他?」
好友处有一个红点,落仪有些期待地点开,那人的头像是窗台上的一株小草,色调有些昏暗,微信名:「游真」,地区:「中国台湾」。
好友添加请求处依然特意用了简体字:「听说大陆比较常用微信联系,你可以做我的第一个微信好友吗?」
落仪在此时非常不适宜地想起了那位总是在恋爱和分手状态中切换的高中同桌的话:「千万不要掉进文科男的恋爱陷阱,尤其是文笔好的,他们能用文字杀死一颗心。前车之鉴,落仪,你谨记。」
落仪谨记。然后同意了游真的好友请求。
这人在注册完微信后还认真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三张照片,朝霞,落日,月季,组成了他的一天。
游真的拍照构图和她很像,喜欢放大静态景象中的动态细节,比如飞过朝霞的鸟的剪影,落日下晾衣杆被吹起的衬衫一角,月季花蕊上停留的两只蜜蜂,画面带着文艺的鲜活感。
落仪点了个赞,评论道:小游同学,你已经收到人生中第一个微信朋友圈的点赞了。
来台湾后她积攒了很久的朋友圈没有刷,不知刷到哪一天的,突然看见一张熟悉的帅脸,温让。
和温让头挨着头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落仪从来没见过温让发自拍,更别说是和女朋友的自拍了。
女孩做了个搞怪的表情,温让在旁边笑。第二张图就更亲密了,温让从背后搂着女孩子,亲吻了她的侧脸。
配文:小高喝高了。
他的女朋友姓高?
落仪只管祝福:祝温让哥哥和嫂嫂永远幸福!
没一会儿,温让居然回复了:不好意思,忘记屏蔽小朋友了。
落仪:?「微笑」我十八岁了,是可以恋爱的年纪了。
温让:那你蹭蹭喜气吧。
和温让在朋友圈熬夜对聊后,落仪又在黑夜中陷入了沉思,连温让这样只读圣贤书的学霸都开始迎接他的爱情春天了吗。
小腹突然有一股隐痛,落仪心里的警钟敲响。
几分钟后,落仪从洗手间出来,垫上了卫生巾,她开始庆幸今晚的失眠,否则明早非得默默写床单不可。
第二天早上,游真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门口接落仪,出来的人却是穆霄光。
「这么早你来这儿做什么?」穆霄光看他还专门骑了辆机车,车头挂着两头盔,一黑一白。
「落仪呢?」游真问。
「她生理痛,我去给她买药。」
或许是昨天吃了两个冷饮,落仪这次的经期出奇疼痛,她不敢告诉玉珍和姨婆,怕她们会因为给她吃冷饮而内疚,早上痛得发抖,无奈之下,她敲响了穆霄光的房门。
穆霄光看到她惨白的冒着冷汗的脸也吓到了,睡衣都没换,拿起钥匙就往外冲。
「上车,我带你去。」游真说。
「行。」穆霄光熟练地上了他的后座。
这个时间点开门的药店很少,好在游真认识家旁边的诊所医生,给医生打电话开门买了药,游真又回家拿了一包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穆霄光问。
「黑糖和生姜,妹妹不舒服的时候,我妈就给她煮黑糖姜母茶。」
到家后,游真跟着穆霄光进屋,穆霄光记住了落仪的叮嘱,要瞒着玉珍她们,所以特意让游真煮姜母茶的时候把声音放轻一些,尽量在玉珍过来做早饭之前把汤熬好。
两人鬼鬼祟祟又慌慌张张,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游真吓得还把手烫红了。
穆霄光赶紧出去查看,果然是玉珍下来了,他拉着人到外面的花架:「玉珍,你看,今天的这个紫藤花是不是比昨天……呃,更丑了。」
玉珍莫名其妙:「都要凋谢了过来看什么?」
「你不要总说这些让紫藤伤心的话。」
「?」玉珍摸了摸穆霄光的额头。
余光瞅到游真在里面和他比OK的手势,穆霄光稍微松口气,正准备应付一下玉珍,却发现玉珍的头也要跟着偏过去,他一把按住玉珍的头:「玉珍,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然后从花架下摘下一小串还没完全枯萎的紫藤花插到玉珍的头发上:「你就是我心中的阿芙罗狄忒,此花赠你,愿你——嗷!」
玉珍一脚踹他小腿上:「神经病。」
游真已经端着熬制好的黑糖姜母茶上楼了,穆霄光告诉过他落仪的卧室位置,然而站在门口的游真却迟疑了,穆霄光是落仪的家人,可以自由进出她的房间,他只是外人,就应该等在门外。
想到这里,他准备放下托盘让穆霄光来处理,卧室的门忽然拉开了。
落仪揉着有些浮肿的眼睛,另一只手捂着小腹,受疼痛影响,身体有些蜷缩,看清来人后,落仪第一时间想关门逃离,又怕伤害到游真,于是只好抬手遮住脸。
「游真,你怎么会在这……」
游真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里满是歉疚:「对不起落仪,我没经过你的允许就到你的房门,我、我没看到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阿光说你生理痛,所以我就熬了一点黑糖姜母茶给你,你要不要喝一下试试看?」
落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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