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唤这厮一声“师兄”吗。
此时此刻,檐下秋和闻眠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闻眠肯定是不敢喊的,她可不想在檐下秋面前傻了吧唧地暴露身份,让檐下秋识破身份一剑宰了她。
至于檐下秋……
“许久未见了。师兄。”
唉。檐下秋真是个较真的孩子,他肯定觉得,景良辰一日是他的师兄,一辈子都是他的师兄,不管景良辰是人是仙是鬼是魔,对来他说,师兄就是师兄。
这些年,仙门中这样的呆头鸟真是不多啦!
换做旁人,肯定会想,既非同道中人,又何必念及旧情呢?一见到景良辰就为了仙门道义对景良辰拔刀相向,说什么人鬼殊途、正邪不两立……
如此看来,檐下秋真的很呆啊。
那我呢?闻眠腹语道:檐下秋叫过我师姐吗?
从来没有!
他会像对景良辰一样,一辈子把我当成他的师姐吗?
似乎……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
闻眠幽怨地瞥了檐下秋一眼,心道:好你个檐下秋,大家师出同门,你竟然区别对待!改天我一定要把你灌醉了,让你叫一百遍“师姐”。不够,要叫一千遍!
世事真是难料。
谁能想到,温如棠的三个好徒弟,销声匿迹十年后,竟然换了三张皮,在景时城的城门口碰面了。闻眠显然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就只有她暂时没有掉马甲。
现在檐书闲的身份对闻眠来说,真是比她的命还沉重。
似乎不对。
若景良辰真的是那个黑衣刺客……
闻眠心觉不妙:自己略施小计,虽然伤了景良辰,却被他识破了身份!如此便是因小失大了。
闻眠又瞪了景良辰一眼。她不会像檐下秋一样呆头呆脑地对景良辰示礼。景良辰的视线扫过来时,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景良辰,翻了个圆溜溜的白眼。
景良辰倏地一笑,冲她得得瑟瑟地挑了下眉。
他这么一笑,闻眠倒是没那么嫌弃他了。旧人重逢,闻眠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¹
世人常言道,一语成谶。景良辰这厮长得风花雪月,真是名也风流人也风流。
可奈何,良辰美景终究都与他无关。他不是风花雪月里的风流客,他是魔域尸海里的丧家之犬。
很多年前,景良辰也曾是仙门之中最富盛名、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也曾是海棠派令人敬仰尊重的大师兄,常有人说他是“神仙皮囊,无赖心肠”,后来才知他竟真的是罗刹心肠。
景良辰做海棠派大弟子的时候,各门派掌门和长老对他寄予厚望,谁能料到他却误入歧途,私藏魔种,叛出师门,成了海棠派之耻,成了仙门的通缉犯,后在魔域走火入魔,险些丧命。
掌门首徒却落得了个这样凄惨的下场,难免令人为之唏嘘。
仙门的人常常拿闻眠和景良辰作比较,论二人谁更惨,结论必然是景良辰更惨。
檐下秋曾在闻眠身受重伤之时对闻眠手下留情,可商珏却在景良辰重伤将死之时对他痛下杀手!
景良辰这厮的运气,一向差到极点。
当年他拼死拼活从魔域的万丈深渊里爬出来,以为自己终于得见天日之时,却撞上了赶来杀他的商珏。
这才是真的撞见死路了。
那一次,商珏没能杀得了景良辰,从那之后,再来杀景良辰的,就是檐下秋了。
当年的是非恩怨,檐下秋知道的并不多。
檐下秋入门晚,对他的这位大师兄,是在离开海棠派的那些年才熟悉起来的。而那些年,景良辰仗着自己有魔种,霸占魔域兴风乱浪,如此这般,檐下秋不得不对他刀剑相向,曾经多次杀到魔域,又多次被景良辰玩弄于股掌之间。
景良辰在耍人玩这方面天赋异禀,手段比闻眠的还要恶劣。
檐下秋远赴魔域,执剑去杀景良辰,景良辰却以为檐下秋这个初次下山的小毛孩是来跟他玩过家家的。
景良辰在魔域布下阵法,就等着檐下秋自投罗网。待檐下秋来了,他便将檐下秋困在阵法中,然后用捆仙索把檐下秋捆起来,扔到酒窖子里,灌檐下秋喝酒,等檐下秋醉得不省人事了,他就把檐下秋扔到冥界的死水湖里,让湖里的小鬼们咬他,玩尽兴了才把檐下秋从魔域扔出去。
檐下秋每次来魔域,景良辰都是这么欺负他的。
时间一长,檐下秋对景良辰和景良辰的魔域都产生阴影了!
此刻,檐下秋看着景良辰身后的鬼门,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眉头紧锁,不愿再与景良辰说话。
况且,景良辰此番到景时,疑似杀了他的父亲,又杀了他府上的家臣,这笔账,檐下秋得跟他好好算算!
景良辰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吊儿郎当地挑衅道:“师弟,以你现在的修为,要杀我,能有几成的胜算?”
他们三人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闻眠当然也好奇二人谁的修为更胜一筹,便在檐下秋耳边问:“檐下秋,与他打,你有几成的胜算?你若打不过他,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檐下秋道:“不必。”
闻眠笑道:“那我便有机会好好见识一下表哥的剑术了。”
檐下秋和景良辰打,闻眠更希望檐下秋赢,因为檐下秋现在是她善解人意的好表哥,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而景良辰那个混蛋,爱死不死!
景良辰身负魔种,又闭关练了好些年,修为应该不在檐下秋之下,檐下秋还真不一定能胜了他。
闻眠心里没谱,在檐下秋提剑之时,握住他的手臂,又问道:“你当真打得过他?”
打不过就让我来嘛。我也想跟他好好打一架,检验一下我这十年日日早起苦练的成果!
闻眠等着檐下秋放狠话,就像他当年对她一样,也好让她看看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檐下秋还在不在。
檐下秋却一语不发。他将桃木剑递给闻眠,旋即抽出发间的白玉簪。只见白玉簪在骤起的淡红色幽光中变成一把通身洁白如玉的长剑。玉忍剑出鞘,景良辰吓了一跳,“嗳呀”一声道:“这小师弟竟然来真的?”
景良辰打心里惧怕玉忍剑,因为这把剑曾是他师父温如棠的佩剑。小时候,温如棠不仅用玉忍剑烧火做饭,还用玉忍剑当戒尺抽他。
过往之事如今回忆起来,当真是触目惊心啊。景良辰这个皮小子,小时候日日放火烧山,上房揭瓦!温如棠一日不打他,他就能把海棠派给拆了,更甚,他能把不归山给炸了!
景良辰本就无法无天,何况他还有个好帮手闻眠。温如棠一个归隐山林的世外高人,都拿他们没办法,若是让他们入世,岂不乱了人神魔三界?
后来,还真就天下大乱了。
幸好,温如棠又收了檐下秋这个么好徒弟。
但是,檐下秋就是再厉害,也没办法以一人之力杀了他的师兄和师姐,况且他还是个心肠软的,动不动躲起来不打了,真是教人摸不着头脑。
这会儿却是景良辰不敢对檐下秋出手,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打不过檐下秋了。
这些年的“花间月下一壶酒”,“日上三更我独眠”,吃喝玩乐香辣酸辣甜辣麻辣变态辣……只有他自个知道他过得有多舒坦。
修行?那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啦!
檐下秋执玉忍剑逼得景良辰步步后退,景良辰只守不攻,就是不对檐下秋出手。
景良辰看起来跟个大神一样游刃有余的,其实就是怕出剑了没打过丢人现眼!
谁让冥界的小鬼们都搁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大显神威,想看他一剑斩剑仙于剑下,证明邪能胜正,为冥界赢得无上荣光呢!
景良辰无颜面对冥界的乡亲父老,只恨这些年打着闭关的名义光贪图享乐去了,啥也没练成不说,修为退步了。
景良辰跟他的剑止戈,也是生疏了不少。
这会儿,止戈大抵也是不愿意丢人,景良辰念咒唤他,他就缠在景良辰的腰上,卖萌装死。
檐下秋问道:“师兄为何还不出剑?”
景良辰讪笑道:“你知道的,我的剑名为‘止戈’。‘止戈’一出,咱们还打什么?”
这天地间仅有的两把神剑“断妄”和“止戈”分别在景良辰和商珏的手里。一人用断妄剑铲除世间邪念,一人却用止戈剑不断挑起世间纷争,这两把由同一块龙骨打造的神剑,终究因为主人心性的不同,变成了两把简然不同的剑,一阳一阴,一正一邪。
这倒也符合景良辰常常念叨的那几句话,像什么“世分阴阳,有正必有邪,有邪必有正”之类的啦。
檐下秋人狠话不多,他是真想跟景良辰好好打一架。
檐下秋厉声道:“请师兄出剑!”
无奈之下,景良辰不得不一巴掌拍醒止戈,想强行抽出腰间的那把软剑。止戈死死缠住景良辰的腰,很不情愿地道:“我不打。你太弱,打不过,丢人!”
景良辰强颜欢笑道:“我求你。”
止戈冷漠道:“求也不行。”
景良辰快哭了:“我狠狠求你!”
止戈不为所动道:“滚!”
景良辰真要哭了:“这样吧。我不跟他们说你是止戈,我就说你是一把普通的剑,这样的话,就算输了咱们也不丢人!”
止戈仍是不搭理他。
景良辰不得不使出撒手锏——卖个萌。他好声好气道:“暧呀,止戈啦,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求你宠我宠我宠宠我!什么?我听见了,你说你可以,你答应我了!好!就这么办!”
“……”
止戈:“景良辰你贱不贱啊?”
景良辰哈哈笑道:“剑!你是好剑,你是好剑!”
景良辰跟止戈斗智斗勇半晌,终于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剑都穿不透的厚脸皮,赢了嘴仗。止戈苏醒后,稍微亮了点剑光表示了一下,而后如黑蛇一般缠住檐下秋的玉忍剑,看起来没什么杀气,甚至乖巧。
景良辰逼近些,笑道:“师弟莫急。止戈不能用,我这儿倒是还有把小孩子玩过家家用的剑,可以用它跟你比试比试。”摸了摸止戈,又道:“它怕生,你莫要嫌弃它。”
这把剑乃一蛟龙的脊骨铸就,能随心变幻形态。其之克柔克刚,软时如丝缠缚,硬时削铁如泥,变幻自如。
不是止戈,还是能是什么剑?
檐下秋负手后撤三步,脚尖点地,一甩袖袍,对景良辰道:“师兄请赐教!”
话音未落,一红一玄两道剑光便在空中炸开,震碎了月色,惊得赶去地府的鬼魂们四处逃窜。
闻眠护下一个险些被剑气误伤的小鬼魂,将小鬼魂拉到身边,望着正在交战的二人,沉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景良辰是蝉,檐下秋是螳螂,我是黄雀!”
苏安之离闻眠最近,听得最清楚。他揶揄道:“檐书闲,你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与那恶鬼交战的可是你的亲亲表哥,你竟能作壁上观,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就不怕你那亲亲表哥知道了,偷偷伤心啊?”
闻眠皱了皱眉,睨了眼苏安之,赏了他个嫌弃的白眼儿。
“你可别这么说,漂亮姐姐怎么会不担心那个剑修哥哥呢?她肯定在心里偷偷担心,只是没让我们看出来而已。”月葭如是说。
苏安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嘴继续叭叭地说:“谁知道他们在城墙上的时候做了什么,他们上去偷情了也没人知道!”
闻眠被苏安之的愚蠢和多疑逗笑了:“偷情?好你个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少爷,天天读些什么书,怎么长了个混沌脑袋!”
“你说谁长了颗馄饨脑袋呢!”苏安之忿忿说道,“你别瞧不起人啊。要不是你们檐家人非逼着我娶你,我早考状元去了!”
月葭扯扯苏安之的袖子:“她说的是混沌,混沌!不是馄饨!蒜汁儿,你饿傻了吧?”
“……”苏安之不管,反正闻眠骂他,闻眠就是有错!
檐下秋和景良辰在鬼门前打得不可开交,闻眠和苏安之在城门前吵得针尖对麦芒,而一旁的景时城却如睡死了一般,完全没被城外的动静吵醒。
没有人注意到,一位白衣修士此刻就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人。
鬼门耸入云天,底下的人宛若蝼蚁,而白衣修士,就像天地间唯一的睥睨世人的神。
景良辰是第一个看见商珏的人。
他收了剑,横掌劈在地上,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中幽蓝色的鬼火大盛,将檐下秋阻隔在了另一端。
檐下秋回头,循着景良辰的视线望去,看见商珏一袭白衣,一人独立城墙之上,姿态宛若神明,神色悲悯却又冷漠得仿佛没有七情六欲,视世人如草木。
景良辰体内有魔种,可吸纳世间一切戾气怨气鬼气魔气,化为己用。即便檐下秋已是剑仙,想要杀死景良辰,也绝非易事。景良辰身上带着伤,要杀檐下秋,他也并无胜算。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打了许久,可商珏一来,景良辰必败无疑。
远远地,景良辰望了一眼月葭,而后抬眸,朝城墙上那人没什么滋味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以前,闻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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