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季茹第一次独自在客栈过夜,睡眠轻浅,极难入睡,将灯火吹熄后万籁俱寂,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吠。许是她与这陈州八字不合,自打入了陈州地界,心里总像是在敲锣打鼓。
季茹不晓得自己到底为什么来陈州,或许是因为她心里存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不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许是她内心当中还是好奇与柳归廷从前有关的一切。
环抱双膝坐合衣坐在床榻角落,目视黑暗中看不清的一切,想到与他从初遇到如今,他贴在耳边说的每一句话,当真都是假的吗?
泪珠不觉落下,砸在身前湿了衣襟,季茹只觉着自己没出息,说好一刀两断的是她,如今来到陈州触景伤情的也是她。
暗中吸了潮湿的鼻子,以手背拭去泪水,扯着被角蜷缩成一团,隐隐闻到一阵烟尘气飘来,有些呛人。
她住的是雅间,离灶房甚远,白日饭时都未闻到烟气,更何况这深更半夜,起初以为是自己因为掉眼所以鼻塞,稍平缓些,烟气越来越重,好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最后呛得她发出两声闷咳嗽。
“这是......”她第一反应便是走水,忙就着月光将手边的包裹摸索出来搂在身前,她出门时没带两身衣裳,多带了些银钱,所以包袱并不累赘。
穿鞋下地,将房门打开,竟见着火舌已然从一楼窜了上来,自楼梯处往她所在方向蔓延。
放眼去一片火海,几乎是顷刻间,原本黑暗的的夜色被熊熊烈火点燃。
季茹被这突如其来的滚滚浓烟扑的睁不开眼,此时四处传来敲锣声与叫喊声:“走水啦!走水啦!”
眼泪被生生呛出来,咳嗽不止,这时若走楼梯桃生无疑是飞蛾扑火,季茹只能重新退回房间,可黑烟已然漫得四处都是,她飞快奔到桌前,随意扯过盆架上的软巾团在桌上,将壶内喝剩的冷茶尽数浇在软巾上后才掩住口鼻。
门外的声响乱作一团,叫喊声却离她越来越远,推开窗已有很多人跑过来救火,滚滚黑烟如同一条恶龙顺着窗口飞卷而出,将她细弱的身影围盖住。
隔着湿水的软巾她拼命呼救,可声音闷闷的似发不出来,随着火势越发难以控制,房内温度升高,明明是寒夜冬日,她却被炽烤的皮肤开始发紧,发疼。
“救......”墙面已然被浓烟熏的滚烫,掌心覆盖上去便被灼的弹开。
人在求生的本能下勇气无限大,向来胆小的季茹满脑子只有求生,没有恐惧,站于窗前她甚至想,要不要从这里跳下去,不过是二楼,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摔断胳膊摔断腿,总比在这里活活烧死好。
一咬牙正要冲上窗台,便听已经松散的房门被人自外踹开,一道细长高佻的身影于火光中朝她奔来。
闪动的烟火中,那人大步奔向季茹,面上同样蒙着一张潮湿的软巾,那双浓眉大眼露在外面,季茹却看得清清楚楚。
“叶、叶禾?”季茹声线哽咽,天降神兵一般的人物就这样在千里之外的陈州现身,出现在她的面前,惊喜又意外。
“随我来!”哪里有工夫与她解释,叶禾拉过她细弱的腕子带她逃离这里。
也是出了门之后,季茹方知除了正门的楼梯之外这间客栈还另有一处可以逃生的偏梯,只是空间狭小,又藏在一处门后,季茹来时并未留意。
可对常年走南闯北的人来说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常识。
叶禾冰凉的手掌紧紧捏着季茹的腕子,另一只手持着长剑带着她一路小跑,可就在一楼出口时,忽然有一柄寒刃如竹节般横生出来,好在叶禾反应极快,闪躲及时,身子朝后微仰便躲开了,更要命的是,随后又从暗处窜出两个黑衣人,甚至速度快到季茹并未看清情况,只觉着眼前好一阵眼花缭乱,叶禾手持长剑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
刀刀下死手,即便再不懂行,季茹也瞧得出,这些人的目标并非叶禾,而更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浓烟之中叶禾的身影时隐时现,她一把将季茹推到一旁,一楼堂中火光漫天,季茹似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躲,呛人的烟雾也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季茹一门心思皆在逃命与担忧叶禾的安危上,耳畔不断传来厮杀声与刀剑的磨撞声,她被呛得直流泪,恍惚中又看到几人不知从哪里奔来参与到这场厮杀中。
混乱间季茹被人再次拎着手臂扯起,是叶禾熟悉的声线自头顶传来:“快走!”
叶禾看起来人瘦瘦高高,力道却很大,季茹在她手中如同一只小鸡,被她轻而易举的拎起,二人最终夺门而逃,客栈后门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叶禾将季茹塞到马车里之后,自己则驾车逃离此处。
因逃得急,加上马车颠簸,原本捂在唇上的巾子早覆上了一层黑灰,看不出本来模样,季茹的手背指缝也皆被烟气熏黑如墨渍干涸凝在皮肤上。
窗外传来湿冷的空气,闻起来却带着瓜果的鲜香气,季茹一把丢了软巾,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偶尔咳嗽两声,喷出的黑沫溅得到处都是。
顾不上才被杀掉的惊恐,皆是劫后余生的畅快。
掀开因颠簸而不断颤动的车帘,她扶着车框探头去看正架车的叶禾,冷风迎面灌进来,吹得脸上一片湿凉,迎着呼呼的风,季茹高声问::“叶禾你没事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头一句叶禾并未回答她,而是直言后一句:“陈州城不安全,趁着城门未关先出城!”
陈州城不安全?
显然季茹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深意。
她有太多疑问,但显然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禾驾着马车带她一路狂奔出城,四周灯火渐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马车骤然停下,颠簸亦止,马儿嘶鸣之后,一声闷响自车外传来,如同什么东西重重坠在地上。
车里的人登时警觉,季茹挺起腰身掀开帘子问:“叶禾?”
没有回音,更可怕的是,马车外没有人。
季茹周身一紧,借着朦胧的月光寻索,叶禾竟坠到马车下,不省人事。
“叶禾!”她连滚带爬的下了马车,蹲跪到叶禾身边,将她上身抱起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和着潮湿的水气混进鼻腔,于叶禾背后拖着她的那只手掌被粘稠的液体打湿,季茹已然意识到了什么,颤巍巍的抽出自己的右手,满掌的腥红。
连脑子都像是被铁块重重的砸了一下,嗡嗡作响,季茹咬紧牙关,颤着右手低头去看叶禾的脸:“叶禾!叶禾!”
艰难睁开脸,原本白净的脸上亦被烟气染了污渍,轻一块重一块,轻抿两下唇角,看清了季茹掌心的血迹,却不惊,反而稀松平常,甚至这时还不忘宽慰季茹,声线却是气若游丝:“无、无妨......过去我也常......常受伤,可每一次.......”
每一次都扛过来了。
话未说完,叶禾便晕了过去,只留下季茹一个人不知所措,只能一声接一声的低低唤她:“叶禾!叶禾!”
挺直腰身环顾四周,她一时还不知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她又不会驾马车,方才她被火焰困在客栈里等死的时候没慌,被人追着砍杀的时候没慌,可眼下看着身受重伤流血不止的叶禾她才慌了。
几乎带着哭腔顾盼不宁。
可很快季茹便意识到,这时候叶禾需要她,哭是没用的。
于是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叶禾抱上马车,马车里东西不多,仅有一盏油灯和两只水囊,季茹忽然想到自己包袱里带了些止血药,便急急翻找出来,油灯燃起,借着灯豆她才看清叶禾的伤势,伤在右侧肩胛骨处,庆幸的是并未伤及要害,不幸的是伤口虽不宽却很深。
她撑着驾马带着季茹逃出来,硬生生将这伤口忍了一路。
将止血的药粉尽数倒在她的伤处,又拿出自己带的衣裳全部盖在她的身上,又很快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便爬下马车。
偏生不会驾马车,只能拉着缰绳引着马朝前行走,夜里山路太黑,季茹看不清路,还几度踩空滚到路旁的山沟里,再狼狈的爬出来。
直到不分东西南北,找了个背风的山脚,才将马儿拴好。
叶禾失血太多,身前的整片衣襟几乎全被血色染透,脸色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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