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晓不知道死人是否像几百年前一样入土为安。
或是火葬?水葬?土葬?
荆晓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下葬仪式,更没有见过墓园。
在艾维森德没有下葬仪式。
为保护民众的心灵,死亡不该被人们目击。濒死者会被政府派人提前带走,随后不会再有人看见他们。艾维森德是一个高度重视生命的人道主义国家,对于杀人罪的处罚最严重,但对除叛国罪以外的任何罪名都不会给予死刑。
让人生不如死的惩罚有许多。
也没人知道被判处死刑的人是如何死亡的。也许是枪决,绞刑,斩首……这些都无从论证,因为他们也像那些濒死的人一样,突然地消失了。
威珀莱兹是这种事情的专用名词。
荆晓把它阅读千百遍,直到它变得陌生、扁平,最后除了几个相连的小音节外一无所有。威珀莱兹可以是任何事物的名字,这样一来,它本身的血腥感得以削弱。
平滑地拼读:威珀莱兹。像是什么蔬菜的名字,不是吗?
Vaporize。
她还是无法忽视它真正的意思。蒸发,使蒸发,不留任何遗迹。没有通告,没有公开处刑,只是突然的一天,一个时候,一个你可能见过的人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
荆晓近几天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她隐秘地思考,没人能看出来,但分神反映在她的工作上就有一点效率上的不稳定。她导出声音样本:诱发短暂失重感的电子声无论如何都显得过于刻意,假如放入实际应用,肯定会给使用者带来不适。她面上温和不减,耐心地又调改了一遍,糅合一些嗡鸣和低气音,感觉效果仍欠缺什么,于是改为添加一些高频振动音。
本来是几分钟就该完成的工作,竟就这样被生生拉长到了近半个小时。
整个成声框架已经成立了,荆晓每改一会儿就重新导出去听效果。成声无论如何都不是一日就能完成的工作,虽然细节都可以细修,但总体气氛却已经能听出来过于沉重,缺失疏导本该必备的轻盈感。荆晓烦躁地又尝试了几次,不但没有缓解问题,反而连那位珍珠手链女士的残影也矫揉造作起来。
她闭上眼睛,又将现有的成品细细听了一遍。
直到这时,荆晓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给那位不知名的女士加上了一张神似佩吉的脸。库普林在给她出难题:只有一条珍珠手链,怎样造出他的梦中情人来?他就不能把他妻子(或者是不上台面的情人)的基本发色与年龄提一提吗?
又或者他想要的女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幻影。
荆晓再仔细感受那女人的面容。细细想来,她又全然不像佩吉。荆晓已经快要忘记佩吉长什么模样了。对她来讲佩吉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影子……只剩下了一个影子。她轻微地蹙了蹙眉,没有再纠结于修改,而是把所有和戴珍珠手链的女人的相关部分都删除掉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坐在成声仪前的椅子上,对着机器静坐了半分钟。
随后她去接水。杯子里是一汪微弱的水镜,波澜里微微翻腾着一只菱形的大眼睛,颜色黑得发蓝,下面淌下一滴同样黑得发蓝的庞大的泪,长长地一路连下去,看不见尾端。她端稳了杯子,等那只眼睛不再沸腾,低头啜了一口水,再故意令杯子倾斜一下。
如此一来,每次她嘴唇离开杯口,水面都狂乱地翻滚。
荆晓这般喝了几口水,最后用力将杯子一晃,就着翻腾的波浪把整杯水灌了下去。她把杯子搁回原处,隔着袖子,感到有一处皮肤在痛。无需低头去看,她知道是舒特勒留下的伤口。荆晓转动手臂,又不由得想起那夜的具体场景:半睡半醒间左臂被扯动,随即而来的是尖锐的疼痛,她当即清醒了。荆晓爬起来,在黑暗中看见舒特勒的眼睛——狂热的猩红,机械而反常。
她开始尖叫。
左臂湿淋淋的,不知淌的是唾液还是血。头顶红灯微弱闪烁着,但只要摄像头另一边不觉得舒特勒是要杀她,是不会有一惊一乍的动作的。
她拼命推他,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成功了。
接下来是一小段扭打。
最后荆晓手臂上留下两三处血肉模糊的伤口,由珠子似的牙印组合起来,像是破烂的小珠饰,三个交织的半圆。半圆的较直的边都对着同一个方向,也不知道是怎么咬出来的。这是这个房间第一次见血,她躺在地上直倒抽气。舒特勒平息下来,手指过来,拐来拐去地在她完好的手上写字:
sorry。
这道歉和它对应的见血一样反常。她回复:?
但没有其余解释了,要想明白为什么,她只得把时间向前推。回想起来,那次见面从一开始就反常,不过起先并非体现在暴力。整个前半夜,舒特勒都对她说话,似乎非常认真地想和荆晓探讨一些巡游专业上的细节。
“做清明梦的天赋其实是天生的。”他耳语,嘴唇不动,声音微不可闻。
“你是吗?”她昏昏欲睡。
“是。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强大的自我暗示,再来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就能对你的潜意识发动控制。” 舒特勒手在空中虚虚一抓,看起来却只像是轻晃了一下,“这个过程很微妙,既要获取掌控权,也要把握好一个情绪的’度’,不然就会中途醒来。”
“什么度?”
他伸出来两根手指,在床单上模拟走路的小人:“你看,这就是你的显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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