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营地里外忙碌更甚。

丁绾亲自规划工坊布局:

以土丘为中心,北面建陶窑区,东面设盐场,南面为居住区,西面留作练兵场。

各处之间以夯土道路相连,路旁挖排水沟。

丁延临走之前,让副手带着工匠们开始挖建第一座大窑。

窑址选在黏土岗南坡,背风向阳。

先掘出直径两丈的圆形地基,深挖三尺,底层铺碎石夯实,再砌砖坯窑墙。

窑门朝南,设火膛、窑室、烟道,结构仿照巩县瓷窑,但规模更大。

卜师傅虽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干起活来丝毫不输年轻人。

他指挥徒弟们和泥、制坯、砌墙,每一步都亲自把关。

“窑墙要厚,保温才好;烟道要直,抽风力足;火膛要深,柴火才旺。”

他边砌砖边念叨,手中瓦刀起落精准,砖缝抹得平直。

另一边,盐池扩建也在进行。

丁珩已带人挖第三口池子。

斥卤地土质坚硬,一镐下去只崩起几块土坷垃。

何泰这一什被调来帮忙,四个什长皆暗中较劲,都想在陈儁面前表现。

何泰大声吆喝:“第一伍挖东边,第二伍西边,第三伍南边,第四伍北边!今日必须把这口池子挖出来!”

四个伍长各自领命,带领部下奋力挥镐,汗流浃背,无人偷懒。

樊大这一什则继续完善营棚。

胡麻子指挥着伍里五人:

毛德祖和牛犊扛来粗大的柳木做梁柱,石猴儿用麻绳捆绑固定,侯三在旁警戒,胡麻子自己则与石猴儿一同检查各处是否结实。

两个辅兵抱来大捆芦苇,铺在木架上用草绳扎紧。

“德祖,左边那根柱子再往深里埋半尺!”胡麻子喊道。

毛德祖应声,与牛犊合力将木柱夯实。

几个月操练下来,他不仅力气见长,对这类土木活也熟练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听从指令、配合同袍——这是伍阵中最要紧的。

孙猛那一伍在隔壁棚架干活,进度相仿。

吴疤脸、周铁臂两伍则在挖排水沟。

四伍虽分头作业,但樊大会不时巡视比较,哪个伍干得好,他不吝褒扬,哪个伍拖沓,立马就一顿臭骂。

“胡麻子,你们伍这棚顶盖得不错,缝隙小。”

樊大难得夸了一句。

胡麻子咧嘴笑:“什长,咱伍的德祖和牛犊力气大,柱子埋得深;石猴儿手巧,捆得紧;侯三眼尖,查漏补缺,我这个伍长带头干活就是了。”

话虽谦虚,但脸上得意却掩不住。

毛德祖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颇感暖意。

这几个月,他从一个只顾自家的农家子,渐渐懂得了什伍一体、荣辱与共的道理。

傍晚时分,营地飘起炊烟。

灶房是临时搭的草棚,三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一口煮粟米饭,一口炖葵菜汤,还有一口蒸着杂面饼。

今日加餐,每什分得五条咸鱼,切成薄片蒸在饭上。

毛德祖蹲在营棚前,捧着陶碗扒饭。

粟米饭煮得硬实,葵菜汤里漂着几滴油星,咸鱼片更是咸香下饭。

他吃得很快,几口便下去半碗。

胡麻子挨着他坐下,碗里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四五片咸鱼。

他边吃边嘟囔:“这野猪滩真名不虚传,老子今日砍芦苇,真瞧见野猪脚印了,碗口那么大,怕是得有二百斤。”

石猴儿凑过来笑道:

“伍长,改日咱们去打野猪,开开荤?”

“就凭你?”

胡麻子嗤笑:“野猪那獠牙,一下能把你肚子挑穿。要打也得队主下令,结阵围猎。”

他说着看向毛德祖:

“德祖,你力气大,到时候你站前排,我和石猴儿护你两翼,牛犊殿后,侯三远程掩护。咱们伍要是猎头野猪回来,什长脸上也有光。”

毛德祖点点头:“真碰见野猪,我听伍长安排。”

侯三小口喝着菜汤,怯怯道:

“可我听说……这里似乎还有水寇。”

牛犊闷声道:“来了就打,怕那些狗日的作甚。”

樊大端碗路过,听见这话,瞪眼道:

“打什么打?真来了水寇,你们按平日操练的阵型结阵,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弩手上墙。乱冲乱打,死了也是白死!尤其是你,牛犊,别光顾着往前冲,要顾着左右同袍!”众卒皆噤声。

饭后,陈儁召集全队训话。

营地中央燃起篝火,一百一十名士卒按什列队。

陈儁立于火前,面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起,我等便驻守此工坊。此地名为野猪滩,实为三郡交界之险地。北距河内怀县三十里,西距平皋四十里,北面是王屋余脉,南面是大河。水寇出没,邻郡窥伺,大伙须时刻警醒。”

他目光扫过众人:

“白日劳作,是助工坊建设;夜间值守,是保一方平安。从明日起,日常操练照旧,辰时演阵,午时习射,申时练矛。另加设夜训,温习火把号令、夜间辨位。”

顿了顿,声音转厉:

“但有几点,你等须牢记在心:一不得欺压工匠,二不得擅离职守,三不得泄露工坊机密。违者,军法处置!”

“诺!”众卒齐应。

陈儁又道:“各什长听令:樊大乙什,明日调去盐场护卫;何泰甲什,陶窑区护卫;许威丙什,渡口修复护卫;吕雄丁什,营地巡逻;朱鹏戊什,外围警戒、哨探轮换。各什长自行安排伍内分工,务必周密。”

“诺!”

五位什长齐声抱拳。

陈儁令各什带回休息。

毛德祖回到营棚,棚内已铺好草席。

二十二名战兵、辅兵挤在长约七丈、宽三丈的棚内,虽拥挤,但草席干燥,棚顶铺得厚实,倒不怕漏雨。

侯三挨着毛德祖躺下,低声道:

“德祖哥,你说……水寇真会来吗?”

毛德祖将长戟放在身侧,淡淡道:

“没事,咱们练了这几个月,水寇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正好见个真章。”

胡麻子在另一边笑道:

“侯三,你怕个鸟!咱们有弩,百步外就能射他个透心凉。再不济,结阵死守,咱们这营垒,没个上千人攻不进来。”

石猴儿插嘴:“伍长,可我今日听工匠说,往西十里有个废弃的渡口,早些年还有商船停泊,后来因水寇绝了。你说那些水寇,会不会在那儿有窝点?”

樊大还没睡,听见这话,扬声骂道:

“就你小子耳朵长!管他窝点在哪儿,来了就打,不来咱们乐得清闲。睡觉!明早还要干活!”

棚内渐渐安静,只闻此起彼伏的鼾声。

毛德祖仰面躺着,透过棚顶草缝看见几点星光。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将一贯铜钱缝进他衣襟,父亲烙了十张麦饼。

如今他已吃上军粮,穿上军衣,手中这杆长矛也越使越熟。

只是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

此后十数日,工坊建设日新月异。

第一座大窑砌成,窑身高一丈五尺,窑室可容三百件陶坯。

卜师傅领着徒弟们开始制作陶坯,用的是本地红陶土,掺入适量细沙,揉匀后拉坯成形。

第一批烧的是日常用的盆、罐、碗、瓮,虽无釉色,但质地坚实,敲之有声。

盐池扩至五口,淋卤、煎煮的流程也渐趋熟练。

丁绾之前从难民中招募的煮盐匠人起了大用,他们中有经验的老盐工提出改进之法:

在淋卤池中加入草木灰,可吸附杂质;

煎煮时控制火候,先武火后文火,所得盐粒更细更白。

这日,丁绾亲自察看盐场。

五口盐池呈田字形排列,池间以暗渠连通。

工匠们正在池中铺碎土,几个年轻力壮的用木杵夯实池底。

池旁搭起草棚,棚下架着十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内卤水沸腾,白汽蒸腾。

一名老盐工用长柄木勺搅动锅内卤水,见丁绾来,忙行礼:

“夫人请看,这锅盐快成了。”

丁绾近前观看,见锅内水分将尽,锅底析出白色颗粒。

老盐工将盐铲出,铺在竹席上晾晒。

盐粒虽仍有些灰白,但已无苦味,捏几粒尝之,咸味纯正。

“一日能出多少盐?”

“回夫人,眼下五口池,十口锅,日夜不停,一日可得粗盐百斤。若再建五口池,添十口锅,产量可翻倍。”

老盐工估算道:“只是柴火耗费巨大,这芦苇虽多,但晒干需时日,且烧起来烟气大。”

丁绾沉吟:“可试烧煤,成皋铁官用的便是石炭,火力旺,耐烧。我让延叔下次来时运些试试。”

她又问:“这盐若运往市面,价值几何?”

一旁管事答道:“去岁洛阳盐价,粗盐每升六十钱,细盐每升七十钱。咱们这盐虽不及海盐、井盐洁白,但胜在产量稳定。若运往河北、淮北,那边缺盐,价格还能更高。”

丁绾心中默算:一日百斤,一月便三千斤,合二百四十斗,值钱二十四万钱。若产量翻倍,月入近五十万钱。这还不算陶器所得。工坊若能站稳,养难民、充军饷便有了着落。

正思量间,丁珩匆匆赶来,面有喜色:

“阿姐,大窑点火了!”

丁绾随他来到窑区。

第一座大窑前已围满工匠。

卜师傅手持火把,立在窑门前,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祈福之语。见丁绾到,他躬身道:

“夫人,吉时已到,请夫人点火。”

丁绾接过火把,投入窑口火膛。

干柴遇火即燃,火光腾起,映红众人面庞。

窑内温度渐升,热气从烟道涌出,在窑顶形成袅袅白烟。

“烧一窑需几日?”

“回夫人,小火烘窑一日,大火烧制两日,焖窑冷却一日,前后需四日。”

卜师傅道:“这一窑装了一百五十件陶坯,主要是大瓮、陶缸,供工坊自用。下一窑便可烧制市售器物。”

丁绾颔首:“卜师傅辛苦。待这窑烧成,每位工匠赏钱二百文。”

众工匠闻言皆面露喜色,干得更起劲了。

……

工坊建设顺利,但陈儁并未放松警惕。

他每日亲自带队巡逻,足迹遍及滩涂周边十里。

这日午后,他率樊大、何泰两什往西探查,行至五里外,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村落。

村落约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多已坍塌,院中荒草丛生。村口有口井,井台青石被磨得光滑,显是曾常有人用。

陈儁示意众人警戒,对樊大、何泰道:

“你二人各带士卒,分左右探查。樊大,你什走东侧;何泰,西侧。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诺!”

两位什长当即领命。

樊大转身对部下四伍下令:

“胡麻子伍、孙猛伍,随我进村;吴疤脸伍、周铁臂伍,外围警戒。辅兵居中策应。”

胡麻子立即指挥:

“德祖、牛犊打头,盾牌举好;我和石猴儿左右翼;侯三随我行动,走!”

毛德祖左手持圆盾,右手握矛,与牛犊并肩走在最前。

数月操练,他已习惯这个位置——刀盾在前开路,矛戟随后支援。

他目光锐利,扫过断壁残垣,耳听八方。

孙猛那一伍从另一侧进入,两伍呈犄角之势。

一处较大的院落里,毛德祖发现地上有新鲜篝火痕迹,灰烬尚温,旁边散落着鱼骨、蚌壳。

“什长,有人在此歇过,应是不久前。”他低声道。

樊大蹲身察看,又从灰烬中捡起半片残破的麻布,布色深蓝,质地粗劣,但边缘整齐,似是被利刃割开。

“他娘的不是寻常渔户。”

他起身,环视村落:

“渔户多用网,不会携刀。且这篝火位置隐蔽,在院墙阴影下,从村外难以发现,显然是刻意隐藏。”

这时,何泰那一什也从西面过来,什长何泰手里拿着一截草绳:

“队主,村后河边发现泊船痕迹,这绳头系着木钩,是拴船用的。”

陈儁面色凝重:“看来此处是水寇的歇脚点,回营。”

众人匆匆返回工坊,陈儁立即向丁绾禀报。

丁绾正在查看盐场账目,闻讯搁笔:

“可估算有多少人?”

“从篝火灰烬、脚印看,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但若是水寇,应当不止这些,可能分批活动。”

陈儁道:“末将建议,从明日起加派巡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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