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晨雾未散,五社津渡口已是一片喧嚣。

丁绾立在栈桥头,望着北面苍茫的河水,若有所思。

身后三辆牛车已装妥行李货物,最惹眼的是那些淋卤、煎盐的器具:

陶制大瓮、木制滤架、铁锅铜釜,都用草绳捆扎得结实。

另有两车装着粮食、布匹、铁钉、麻绳等杂物。

陈儁率一百一十名新军士卒列队岸边。

这些兵卒穿着统一的赤色交领窄袖裋褐,外罩半旧皮甲,腰佩环首刀。

虽只操练两月有余,但站队时已见行伍气象,基本无人交头接耳,只静静等待号令。

毛德祖站在矛戟兵队列中,手中长矛杵地,目光扫过河面。

他身侧是胡麻子、石猴儿、牛犊、侯三。

胡麻子的黑脸膛在晨光中泛着油光,正咧嘴跟石猴儿低声说笑;

石猴儿眼珠乱转,打量着渡口那些装卸货物的商船;

牛犊憨厚地站着,双手紧握长戟;

侯三则有些紧张,不时舔舔干裂的嘴唇。

什长樊大按刀立在什首,左颊那道疤痕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见胡麻子和石猴儿仍在低语,不由得瞪了二人一眼,二人赶忙悻悻闭嘴。

他这一什辖四伍,共二十名战兵,另配两名辅兵。

除胡麻子这一伍外,还有三个伍长:

孙猛、吴疤脸、周铁臂,都是精壮汉子。

两个辅兵年轻些,专司搬运、救护。

“陈队主。”

丁绾转身看向陈儁:

“渡船可备妥了?”

陈儁抱拳:“回鲍夫人,已雇妥五艘平底渡船,每艘可载三十人并部分货物。船工都是老手,熟悉这片水道。”

他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击飞豹时所留。

今日他未着全甲,只穿了身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脚蹬乌皮靴,但站姿笔挺,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稳。

他这一队辖五什,每什二十二人,共一百一十人,正是王曜、桓彦改良拟定的军制。

丁绾点头,从怀中取出王曜所授的郡府文书,又看了看舆图:

“从此处东渡,约二十里水路,至沁水支流与黄河交汇处的南岸滩涂登陆。那片地界,舆图上标作‘野猪滩’。”

“野猪滩……”

陈儁沉吟:“末将曾听一些县兵提过此地。说是河内、河南、荥阳三郡交界,滩涂广阔,芦苇丛生,多有野猪、獐鹿出没,故得此名。因权属模糊,向来少人定居,只有些渔户、猎户偶尔栖身。”

“正是因其荒僻,方宜设工坊。”

丁绾收好舆图:

“陈队主,登船罢。”

“诺。”

陈儁转身,朝队列低喝:

“按序登船!刀盾兵先行,弓弩手次之,矛戟最后。登船后不得喧哗,听从船工指令!”

众卒齐应,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

渡船是常见的平底木船,长约五丈,宽丈余,船头船尾各有一名船工撑篙。

船身吃水不深,适合在滩涂浅水区航行。

胡麻子第一个跳上船板,船身微晃,他顺势蹲身稳住,回身伸手拉石猴儿。

石猴儿灵巧跃上,又转身去拽牛犊。

牛犊人高马大,上船时船身猛地一沉,船工忙用竹篙撑住岸石。

“都给老子小心些!”

胡麻子低声训斥同伍弟兄,已有些伍长的自觉。

毛德祖最后一个上船,将长矛倚在船舷,挨着侯三坐下。

侯三抱着弩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弩臂。

五艘船陆续离岸。

船工长篙一点,渡船滑入河道。

晨雾笼罩河面,能见度不过十余丈,只听水声潺潺,偶有鸥鸟掠过雾霭,发出清厉鸣叫。

丁绾与陈儁同乘首船。

她立在船头,浑脱帽的帽檐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目光透过雾气望向北方。

陈儁按刀立于她身侧,不时扫视两岸模糊的芦苇丛。

约莫行出五六里,雾气渐散,河面开阔起来。

黄浊的河水浩浩汤汤,自西向东奔流。

北岸远山如黛,南岸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滩涂,芦苇高达丈余,在晨风中起伏如浪。

“这一带便是野猪滩了。”

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庞黝黑如枣树皮,边撑篙边道:

“夫人请看,北面那片山是王屋山余脉,西面沁水支流在此汇入大河。这滩涂东西长约十五里,南北宽约五六里,地势低洼,夏秋多涝,冬春干涸,故而一直荒着。”

丁绾极目望去,果见滩涂上芦苇连绵,其间隐约有数条蜿蜒水道,应是河水泛滥时冲刷而成。

更远处有几处土丘隆起,上面生着些杂树。

“此地可有人家?”

“早些年有过几户渔家,后来或是迁走,或是……”

船工顿了顿:

“或是被水贼害了,这一带水寇猖獗,三郡都不愿管,成了法外之地。”

陈儁眉头微蹙:

“水寇约有多少?”

“说不准,少则数十,多则二三百,乘快船出没,劫掠过往商船,有时也上岸抢掠村落。”

船工压低声音:

“听说头目是个鲜卑人,凶悍得很,据说叫什么……可足浑谭的。”

丁绾与陈儁对视一眼。

这可足浑谭之名,他们未曾听过,但既冠鲜卑姓氏,恐非寻常流寇。

“到了。”

船工将长篙插入河底,渡船缓缓靠向一处较为平缓的滩岸。

这里芦苇较稀疏,岸边泥土被踩得板实,显是常有人迹。

众人陆续下船。

滩涂地面湿软,一脚踩下便陷进半寸。

胡麻子骂骂咧咧拔出脚,靴底已沾满黑泥。

石猴儿机灵,专挑有草根处走,虽也湿滑,却不至深陷。

丁绾站在稍高处,环视四周。

这片滩涂确如船工所言,荒凉中透着生机。

芦苇荡深处传来野鸭嘎嘎叫声,水面有鱼跃起的涟漪。

东面百步外有片土丘,高约两三丈,上面生着十几棵歪脖柳树,是个天然的瞭望点。

“陈队主,我们先扎营罢,待会儿再去寻叔父他们。”

“诺。”

陈儁当即分派任务:

“樊大一什,伐木取材,在土丘下搭营棚。何泰一什,清理营地周边芦苇,开辟防火道。许威一什,卸车搬运货物。吕雄一什,清点物资,建立临时仓廪。朱鹏一什,外围警戒,放出哨探。”

他命令清晰,只到什长一级。

五个什长齐声应诺,各自召集部下。

樊大转身对四伍二十名战兵、两名辅兵喝道:

“胡麻子伍、孙猛伍,砍树!要碗口粗的柳树二十棵!吴疤脸伍、周铁臂伍,削枝搬运!辅兵去割芦苇,要老的,晒干了铺屋顶!”

四伍立刻分头行动。

胡麻子招呼同伍五人:

“德祖、牛犊,你俩力气大,专砍粗的;石猴儿、侯三跟我清理枝桠;麻利些,别让其他伍比下去了!”

毛德祖与牛犊合力挥斧,碗口粗的柳树应声而倒。

石猴儿灵巧地削去枝条,侯三和胡麻子将树干抬到一旁。

另一边,孙猛那一伍也在奋力砍伐,吴疤脸那一伍则专攻较细的树木,周铁臂那一伍来回搬运,各伍配合默契,进度飞快。

丁绾也没有歇着,带着两名商行管事沿着滩涂勘察。

她手中持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时插入泥土,拔出来察看土质。

行至东面一片洼地时,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泥土呈灰白色,细腻粘手。

“是陶土,叔父他们之前的踏勘没错。”

丁绾眼中露出喜色,又走到洼地边缘,用木棍掘开表层浮土,下面露出暗红色的黏土层。

她取了一小块,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在掌心揉捏,黏土很快成团,质地均匀。

“这是上好的红陶土,烧制器物不易开裂。”

一名管事也抓起一把土细看:

“夫人,这片洼地约有三四十亩,土层深厚,足够开三五座大窑。”

丁绾点头,继续往北走。

约行一里,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斥卤地。

地表泛着白霜般的盐渍,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蹲身刮起一层白霜,放入口中尝了尝,顿时皱眉——又苦又涩。

“是苦盐。”

但她不失望,反而眼中光芒更盛。

苦盐虽不能直接食用,但经过淋卤、煎煮提纯,便可成可食之盐。

这片斥卤地目测不下百亩,若经营得当,产出将极为可观。

正勘察间,忽听西面传来人声。

丁绾警觉抬头,只见芦苇荡中钻出十几人,为首者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身着褐色短褐,头戴竹笠,正是丁延。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与丁绾有三分相似,但更显棱角,正是其弟丁珩。

“绾儿!”

“阿姐!”

丁延、丁珩快步走来,面露欣喜:

“可算等到你们了。”

丁绾迎上前:

“延叔,珩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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