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Father Figure
洗澡的时候我尽力避开了伤口,但水蒸汽还是熏得新鲜的伤口发疼发痒,洗脸更加费劲,因为没有镜子。是的,我之前就注意到MJ整间卧室里都没有镜子,事实上从我走进Neverland就没看见过镜子或类似的东西。洗完澡我松了口气,虽然热水让我受了太多刺激的大脑昏昏欲睡。我穿上了那套红色米老鼠睡衣。这时候我感谢这里没有镜子,这样就不用亲眼看见自己有多滑稽。Michael的卧室大的离谱,得有七八张床,n个独立小房间和三个洗手间,我走出浴室绕了几个圈回到进门那块地方,看到MJ背对着我坐在地毯上,穿着那身白色米老鼠睡衣,在收拾孩子们的东西。
房间里开着暗黄色的灯,很静谧,他在那里摆弄那些玩具,把它们一个一个装进一个小篮子里。他黑发散着,柔顺地铺在肩上,从我的角度看上去背影甚至像个女人。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来,惊喜地露出笑容,说我看起来棒极了,amazing,incredible!我尴尬地说谢谢,你看起来也很漂亮。噢,他有些脸红,抿嘴摇了摇头,我知道不是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没有就他是否漂亮这个问题与他争论,我认为这是很明显的,但这个人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一样,甚至抗拒照镜子。他精神好像好了一些,眼睛水润莹亮,皮肤透着一些血色,这身幼稚的衣服在他身上居然并不滑稽,很可爱,很年轻,跟白天那身黑色西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他示意我过去坐下,我们一起坐在地上。他们都已经睡了,王子、巴黎和毯子,他说,我想明天把你介绍给他们,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起孩子们的时候眼神格外柔软,带着甜蜜。我说好。外界有无数关于他和他孩子们的流言,包括孩子们是不是他的,或者都是代孕之类,关于小儿子的母亲也有很多离奇的猜测。但我觉得这都不重要。他爱这几个孩子,他们也爱他,我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我很羡慕他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我心想,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MJ吸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但侧过头担心地看向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问我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我沉默了,他又补充说,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至少现在我们又遇见了。我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慢慢跟他说这些年的经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中学时候碰到校园霸凌,家里后来有些变故,爸妈离婚了,再后来出来上大学,更没人管了。刚到这里的时候吃了一些亏,总碰到种族歧视的,还碰到一次枪击案差点被弹片崩飞,现在在外面公寓自己租房子住,好在UCLA奖学金不错,能交学费。他安静地听着,慢慢把手伸了过来,把我揽到他怀里。
即使这一天我们有这么多肢体接触,我还是会因为他伸过来的手而颤栗。我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讲其他的事,我不想多说那些了,我说起我和几个朋友搞了个乐队,我弹吉他,一开始我们在UCLA搞地下演出,后面也在洛杉矶的几个酒吧表演过。他惊讶地说真的吗?这太棒了!他的眼睛里充满真诚的赞赏,我有些脸热,这实在算不了什么,更别提当得起来自MJ的夸奖了。他又颇感兴趣地问我们都表演些什么,有没有出过什么单曲,我简直头皮发麻,想立马结束这个话题。我不会告诉他我们表演过他的Dirty Dianna,然后主唱翻车了,低了一个八度都没唱上去,破音破到像鸭叫。也表演过Beat It,但是我那段solo没弹出范海伦一半的味道,后面我一气之下想把琴砸了又想到没钱买新的,只好作罢。但他不依不饶,我就尽量简单平淡地给他描述了一些,没想到他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让我更加尴尬了。
我说,Michael,别笑了,你让我很难堪。他一边道歉一边笑,两排牙齿白得炫目,笑容更加灿烂。我好久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了,最后还是跟他一起笑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坐在地上笑成一团,我还跟他讲了很多组乐队的时候的趣事,包括没钱买音响的时候去别人那里偷然后被发现了追出一个街区,还有在我的公寓练歌被隔壁黑人大妈骂得狗血淋头之类的破事。他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说you guys are incredible,crazy but incredible,我不知道这算称赞还是什么,我都当作是表扬了。我看着他捂着脸大笑的样子,看着他脸上每一条细小的纹路,好像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享受着这一刻,我能感受到他纯粹的、轻盈的快乐。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深夜。
他对我说,以后不管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他,anything,anything at all. 我点点头,说我不会客气的,他又笑了,倒在我肩上,oh god,it’s been the most wonderful day of this year,他喘着气在我耳边说。我说我也一样。他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肩背,叹息着感谢上帝让我们能再次相遇,it’s a bless to me. 我慢慢揽住了他,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尽管我们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东西,但那个时候,我们聊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他很健谈,对我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但很少谈及他自己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在地上待太久,虽然他好像很喜欢坐地上。睡觉时间到了,我说,我扶着他站起来,他笑得已经浑身乏力,任由我把他放到帘幔后那张大床上。我把他塞进被窝,盖上被子,然后把床铺上散落的衬衫放到了一边。他始终笑着看着我,带着一点新奇,温顺地随我摆布,神情很柔和。
晚安,Michael,我说。他轻柔地回复,晚安,Luna。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说,他想这么叫我,这是一个梦幻的名字,feels dreamy。月亮女神,确实梦幻,虽然听起来像狗的名字。但我不想破坏气氛,我说sure,我不介意。然后他又叫了几遍,在被窝里拽着他的被子,温柔地看着我,Luna,Luna,标志性MJ式的柔和甜蜜的声音。我莫名其妙有点害臊,竟然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起来。
我试图转移话题,问他我应该睡哪比较合适?卧室有那么多房间那么多床,但我不知道该睡哪里。我等着他的指示,但他没说话。他躺在那里,黑发散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夜里像蒙着一层黑纱一样,带着某种神秘的呼之欲出的东西。我好像看懂了他眼里没有说出口的话,这让我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我转过身,想尽量保持大脑平稳思考,但太困难了。Stay,I want you to stay. 他没说出口的话像幻音一样不断响在我脑海里,我紧张得后背开始发热。你应该立刻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然后第二天立马走人,别跟他对视,别去看他。不,我做不到。你必须离开了,现在就走,门就在那儿。不,他需要我。你太自以为是了,快走,走,,
然后他突然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我一激灵,后背连着头皮都要炸开了。我剧烈的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我低头看着他环着我的手,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些棕色的斑点,能看到上面的青筋。我想说我得走了,对不起,睡哪里都行,但实际上我只是喊了一声Michael。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肩上,脸贴着我的脖子,我感受到他的鼻尖碰到我锁骨上,温热的呼吸隔着睡衣扑在上面。
我投降了。我转过身,看到他跪坐在床边,微微扬着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迷离的忧郁。在那个安静的深夜,只有窗外冰凉的月光和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映着他眼睛里的孤独。
他需要陪伴。我对自己说,陪伴。我抱着他躺了回去。床上有他身上的味道,记忆里那种优柔清淡的味道,但浓郁很多。他侧躺着,一条胳膊放在我胸前,头枕在我肩上,柔软的黑发散在我臂弯,我搂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过他清瘦的侧面轮廓。他说,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记忆里好像从没有过。小时候,乔从来没有抱过他,等他的只有他手上的皮带。凯瑟琳抱过他,在他挨了打之后,在他被抽得浑身青肿,躲在后台角落里哭的时候,在他被Jackie和Tito恶作剧戏弄之后。长大后就没有了。成名后这些年里他和无数人拥抱过,多到他都不记得了,也有很多粉丝,很多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但他一直都是这么孤单。尽管他身边永远围满了人,粉丝,记者,欢呼的人群,永远有镜头对着他,他甚至不能一个人走在街头,像普通人一样去超市购物。不管他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都会被一次次认出来。但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人,他轻声说,我不理解人们,他们也不理解我,但不一样的是,他们还会曲解我。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样子。从外形到举止,到他和什么人接触,他的婚姻、家庭和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24小时加工榨取利益的原料。But they just don't care about my music.
That’s the price of fame. 他说,带着鼻音,乔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拥有了名声和财富,你就别想过平静的生活,你得为名声付出代价。我看着他,他脸上很平静,可下巴是紧绷的,中间那道沟壑很明显。但现在他们不想要我了,they don't want me there anymore,they want me dead.
这个词让我心脏一紧,我下意识揽紧了他。他抬手摸我的脸,手指慢慢地在我的伤口周围轻轻划过。但我还有孩子们。他们需要我。他重复了一遍,they need me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燃着火光。也许我永远无法知道他当时面临着怎样的威胁,也许没人会知道全部的真相。但那时我拉住了他的手,用生平最郑重的语气告诉他,你不会死的,heave can wait.他愣了一会儿,慢慢笑了,扬起脖子凑过来吻我。我被突如其来的吻吓呆了,全身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我瞪着眼睛看着他近在迟尺的脸,呼吸着他的呼吸,他浓密漆黑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眼睛很大,像黑暗里的鹿,鼻尖很翘。但他只是在我嘴唇上轻轻一碰就分开了,然后自己捂着嘴脸红了。
我心跳跟雷打一样,我发誓他听到了。因为他偷偷笑了起来,然后打了个滚离我老远,埋在被子里双肩颤抖。MJ让我费解,也许我也是那些理解不了他的人之一。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在说着死亡,下一秒又给你一个吻呢?
我平躺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这是一个恶作剧吗,Michael?他没有回答,背对着我,仍然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下一次开庭是在周一,你可以留在这里度过周末吗?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大脑还在消化,嘴巴就已经答应了。他没有转身,抱紧了被子,闷闷地说,谢谢你,Luna,孩子们会很高兴的。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一个会飞的小精灵,它在一朵巨大的花朵上跳跃,一直跳,一直跳,有一双闪光的翅膀,随着它的动作频频扇动,它最后从花朵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黑暗里,变成很小的光点。我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花了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确定自己脑子清楚,确定昨天的一切不是在做梦。这个巨大的奢华的卧室里没有任何人,我身边没有人。阳光从雕花的玻璃窗透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我低头,身上穿着红色米老鼠睡衣。我松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脑袋,把记忆重新理了一遍。今天是周六,所以我得在这里待到明天。我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紧张还是畏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对未知总是有恐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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