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负雪自然是瞒不过陛下的。”
萧负雪用食指反复绞着沈行深胸前垂下的一根靛青系带,喉咙有些发苦。
“昨夜一回寝殿,我就把事情原委都同陛下讲了。”
“陛下仁厚,只说会为我担着,让我不要害怕。”
萧负雪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自己在墙下偷听到只言片语的事透露出来。
倒不是他信不过沈大人,而是此事与陛下的“病”关系匪浅,无论是谁牵扯进来,都只会将事情搅得越发扑朔迷离,徒增危险。
“那就好。”沈行深依旧没有追问,像往常那般点到即止。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胸前那根正在作乱的手指上,语气也跟着和缓了许多:“沈某虽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但侍君若有难处,便知会一声,沈某定当献上微薄之力。”
“沈大人……”
萧负雪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重新埋进沈行深的颈窝,不想被这人看见自己眼角又发红了。
那只大手依旧稳稳地在他背上拍抚着,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才闷闷地开口说道:“沈大人不嫌麻烦的话,不如再给我讲讲大将军的事吧?”
“陛下说他恪守君臣之礼,恭敬有加。摄政王却对他恨之入骨,大有食肉寝皮的意味。”
“负雪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大将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负雪趴着等了半晌,沈行深都没有应声。
明明上次问到大将军的时候,沈大人还讲得头头是道,听得人心驰神往。
难道是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萧负雪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不想竟正正地对上了沈行深那双温润的眼。
只是此时此刻,那眼睛里分明浮着一点他看不分明的意味,像是玩味,又像是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让人莫名有些心里发虚。
“原来萧侍君心中最关切的,是那个连面容都不清楚的大将军啊。”
“哪有哪有?!”萧负雪后颈一凉,连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负雪不是这个意思!就、就是好奇罢了!我才不认识什么大将军呢!”
“对了!沈大人不如讲讲自己的事?负雪也想多了解沈大人一些!至于大将军的那些事,不听也罢!”
萧负雪本就薄红未褪的脸越发烫了,立即羞窘地把头低低埋了下去,心跳也快得出奇。
他隐约觉得今日的沈大人有些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又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
就这样心惊胆战地待了半晌,一声幽幽的轻叹才终于在他耳畔响起,只是听得他心里更酸了:“沈某的过去,一片乌糟,实在不值一提,莫要污了萧侍君的耳朵。”
“侍君既想听大将军的事,沈某……便还是讲大将军吧。”
沈行深揽着萧负雪微微侧身,又将那张宽大的木椅稍稍挪近案前,好让他能看清案上刚理过的几卷书稿。
可萧负雪只是将手随意搭在页角处,心思显然不在眼前这几卷文稿上。
他越想越觉得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不妥。
自己明知沈行深出身低微,竟还要他亲口讲那些旧事,平白去戳人家的痛处,实在太不该了。
“沈大人,我……”
“萧侍君。”
萧负雪正想开口道歉,沈行深却像早有预料一般,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
“这些是沈某一早刚誊写好的,写的是大将军在北疆练兵的事。”
“还请萧侍君替沈某掌掌眼,好么?”
萧负雪怔怔地点了点头,很快垂下眸子,聚精会神地看起书来。
沈行深的字迹清秀雅致,横竖之间自有筋骨,又偏在不经意中露出些许锋芒,当真是字如其人。
萧负雪才看了几行,便忍不住出声赞道:“沈大人的字,写得真好。”
“萧侍君谬赞,沈某不过是写得仔细些罢了。”
沈行深淡然一笑,忽地抬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墨毫,轻轻递到萧负雪手中。
“侍君也随意写几个字,让沈某一睹风采,如何?”
“我的字哪能和沈大人比?”萧负雪有些局促地拈住墨笔,连握笔的姿势都险些摆错了,“而且,沈大人不是已经见过了么?负雪只会抄些词曲罢了。”
“嗯,见过。”沈行深伸出右手,宽大的手掌几乎将萧负雪的十指完全包了进去,带着他在砚台里将墨蘸得饱满,又在砚沿上轻划几笔,耐心地刮去余墨,“来。”
“沈大人不介意的话,负雪就献丑了。”
萧负雪已有好几日没有提笔了,手腕也因昨日池畔那场扭打还酸软着,刚将墨笔悬在纸上,一滴浓墨便被他不慎抖了下来,很快在宣纸上晕开一痕墨渍。
沈行深见状,便要重新换纸,却被萧负雪拦了下来。左右他也是随心写写,既然已经污了一张,那就更加不能浪费了。
萧负雪定了定神,就在墨渍旁边落笔,小心翼翼地落下笔尖。
写的是他最熟悉的两个字:“负雪。”
“这两个字,写得极好。”沈行深等他写完最后一笔,才笑着夸出声来,“萧侍君字如其人,既干净,又有一种野草般的韧劲。”
“才没有沈大人说得这么好呢。”
萧负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再想落笔时,沈行深刚挪开的手掌又轻轻覆了回来,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手背:“写的时候,手腕要放松些,才更自在。”
他掌心的茧缓缓磨过萧负雪细嫩的雪肤,又酥又痒,惹得萧负雪不由咬紧了下唇。
这感觉,他并不讨厌,反而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
好像他不管做出什么,身侧这人都能将他稳稳接住,绝不让他摔疼一点。
萧负雪心中微动,笔尖在纸上略微一顿,便又提了起来,在紧挨着“负雪”的地方,郑重地并排写下两个端端正正的墨字。
“行深。”
两字刚刚落成,他就听见沈行深似乎笑了一声,然后轻轻拈起了案上那张宣纸。
“萧侍君这两个字,写得比方才更好了。”
“沈某准备找个最好的匠人,把它装裱起来,以后就挂在这书房里,日日看着。”
“才不要!”
萧负雪哪禁得起他这般逗弄,立即慌慌忙忙地伸手去夺。
可沈行深的动作比他更快,早将那张薄纸高高举过头顶,任萧负雪如何闪展腾挪,乱抓乱拿,都始终够不着一星半点。
“沈大人,你、你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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