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先听到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连滚带爬,狼狈至极,却狠狠地踩在她的心跳上。
王卓仪没有睁眼,满座倾身探看时,她静坐在铜鼎边,熊熊的火焰烘起微风,撩动着她身上大氅绒毛。
她尽力让自己静静地呼吸,哪怕心跳早就和那阵脚步同频,她也没有举动。
直到她听见,一阵如伤兽一般不甘又痛苦的呜咽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该在某个时刻登场的人,或光华一身展尽才情,或狼狈踟蹰囚困于缧绁之间,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总之,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登场。
王卓仪起身即转身,她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把李若林彻底丢在浅云滩,让他去面对他自己的选择,去重复没有她在的第一世。
身旁谢洇起身跟来问道:“殿下去什么地方?”
王卓仪没有回头,眼前是绵绵无边的青帏,像一大片平静而沉默的青山。
“炭火太闷了,我去河边散一散。”她随口应付。
谢洇道:“他是殿下的人,就算他背弃殿下殿下不想救他,执刃入帷也会连累殿下,殿下不能不……”
“连累不了我什么,我不在,你就在这里做主,父皇要剐他你就把他的骨头收起来,留着我来埋。”
她刚说完,背后又一阵呜咽。
纵满座千百人,纵她根本没有回头,她也能听出来,那阵呜咽是朝向她而来的。急切与恐惧一如往常,却偏偏没有一点向她乞求怜悯的意思。
他有话说,但他好像没法开口。
所以他求她看他一眼,求她不要走。
然而王卓仪还是决定不回头,她太厌恶这种“重复”。
一个她喜欢的男人想要冲破罪奴之身束缚,利用她,背弃她,之后还会哄骗她,屠戮她,虽然活到现在她愿意理解李若林身为罪人想要自救的本欲,但一次也受够了。
她从来不欠他什么,所以她决定走。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膝盖触地声音,接着是人头触地。
不对,是砸地。
砰!
砰!
砰!
三声直落众人耳中,也直插王卓仪心肺。
而那不管不顾的磕头之举,和那人在明月园中绝食时的疯癫气质一模一样,好似赌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尊严体面,以及那份他尚不自知的缘分和旧情,作生作死,也非要把王卓仪拉回来。
“他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摁住!”
归仁下意识地站起身,退到了昌平长公主的身后,边退边指着李若林说道。
东府卫立即上前,纠起李若林脖子上的绑绳,一把将他的头拽了起来。
李若林的视线猛地从那个背影移向火光映照中的苍天,青山之顶像一片沉默的阴影,几只寒鸦越过山顶高飞入云层,落下来翅灰刺痛了他的双眼,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自己只有在王卓仪面前骗取怜爱的时候,才能收放自如地哭泣。
而当他真正有话要说,有命要救的时候,他是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的。
眼前鸟影如雾,云阔似海,天快黑了,夕光一点一点往山背后收去。
王卓仪不肯回头,好绝望啊…
李若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扭在东府卫的压制下,一遍一遍,无声地喊着王卓仪的名字。
“回头啊。”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回头啊!”
其实在场的宗妇,列席过王卓仪明月园寿宴的,很多都不是第一次见李若林,但五姓世家中,很多子弟倒是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闻中的西陇二公子。
可惜当下他比明月园那一日还要窘困,指粗麻绳绕过他的脖子,将他的双臂死死反绞在背后,口中被迫咬着一根麻条,勒死了他的舌头,也扼住了他一半的呼吸,令他肩背耸颤。不时干呕。额头因抢地而破了口,伤处恰好在眉心。
当真是白衣薄骨,血点面门。嶙峋秀美,骨相临仙。
无论出于“赏”还是“怜”,终究是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就连和同跪在一处的李书常,都被他的凄绝隐隐遮蔽了。
陈贵嫔问了一句:“这人是……”
昌平长公主应道:“这人是西陇李氏的次子,李若林。”
“哦,李氏的人,难怪。诶他多大年纪了?”
昌平长公主看了王卓仪一眼,这才回道:“听说今年十八了。”
梁淑妃担忧地捏着袖口,对陈贵嫔道:“可是……这李氏罪人,怎么会在御帷中啊。”
满座皆在观看李若林,倒是只有建元帝一个人在恐忧自己的性命,他指挥禁军护卫在前,指着李若林和李书常道:“太子呢?太子怎么还没过来!哪一人是执刃入帏,还是都是?啊?朕要把他的皮剥下来,现在就剥!”
东府卫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带人在搜寻杉林场,重新为陛下设置防卫。”
“去召他过来!”
“是!”
王卓仪此刻已然离了坐,那朝向她的呜咽声也渐渐远了,正当她要走到青帷的边缘,张游惜扶着宋浓追了过来。
“殿下。”
王卓仪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宋浓无法,只能也提裙追了过去,张游惜忙道,“良娣你当心摔着!”
王卓仪听到了背后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宋浓追到王卓仪面前,立即松开了张游惜的手。
“□□你先回去。”
“良娣……”
“回去!”
张游惜不得不退了下去,宋浓见走远,低头跪在了王卓仪面前。
“卓仪对不起,我只是想带李若林下去换身衣裳,我不知道他身上会有利刃,东府卫看见了我来不及……”
“你想让我相信李若林会带着一把刀,让你和东府卫搜身吗?”
“我……”宋浓一怔。
“他身上不可能有刀。”
王卓仪低头,目光与宋浓相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杀过我一次,所以只要到我面前侍奉,不管他穿的是什么,我就会让人把他扒了搜一次,今日也一样。”
“可万一他……”
“不重要宋浓,就当他有刀吧。”
王卓仪摆了摆手,“我之前的话你听进去了吧?”
“……”
宋浓想起了王卓仪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身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别总顾我的事,他一个奴隶,受辱就受辱我无谓,多照顾你自己。”
此时再看王卓仪,她不得不怀疑,王卓仪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殿下我……”
王卓仪看着宋浓惶恐的眼神,稍稍放平了声音,“你没有去伤你自己吧。”
这一句话几乎把宋浓揭穿了,尽管她一向自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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