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茫崖村,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阿檀让铁柱练拳的时候轻些,不然房子要塌了,后来铁柱果真放轻了手脚,早晨便只剩拳头擦过晨风的簌簌声。

晚桐却依旧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醒,索性起床不睡了,就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看远处的山,看山叠着山,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化进了晨雾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小姐,你起这么早?”阿檀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该不会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

“骗人。”阿檀挨着她坐下来,两只脚在门槛下晃来晃去,“小姐,你说那孩子到底跑没跑掉?他娘肯定抱着他跑掉了罢?”

“嗯。”

“小姐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阿檀的眼圈红了,“我就是想不通,那么小的孩子就活该被水冲走?凭什么吃不饱肚子,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晚桐站起来,拍拍衣衫,“阿檀,我去找铁柱,你帮我跟奶奶说一声。”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下要吃早饭啦!”

“好,给我留着……”晚桐话还没说完就跑远了,只有声音传了回来。

“铁柱,铁柱!”晚桐招着手喊道,“你昨日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能跟我说下嘛?越详细越好!”

铁柱拿起葫芦瓢灌了口水,想了想,“那人吧,个子很高,瘦得很,走路轻飘飘的,那时我在练拳,一回头就看见他在槐树底下站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那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说了,他说这地方不错,有山有水的,然后就走了。我还追过去问他叫什么,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奇怪得紧。”

有山有水?

“晚桐?”铁柱看她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你在想什么?”

“也许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来过,又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晚桐说道,“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还会来。”

直到许久以后的一天傍晚,天色已经暗了,晚桐远远地瞧见山路上亮起一盏灯,忽明忽暗,正在朝村子走来。

开花奶奶在收草药,道:“独个儿走山路的,要么胆子大,要么心里有事。”

山风穿堂而过,院里的艾草被吹得沙沙响,晚桐和阿檀帮着奶奶一起把艾草收装好放进屋里。

谁都没有瞧见,那盏灯停在了村口的槐树下,一团昏黄的光里立着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像是已经在树下站了很多年。

夜鸟从山林深处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和阿檀之前画的一模一样。

那年夏天,晚桐爬到老槐树上掉了下来,让她老实了好些日子,她就帮着开花奶奶给人瞧病写方子。起初她还怕把药名写错了,后来奶奶只说第一味药她便能写出整个方子,偶尔还会多问一句,“奶奶,胃寒加两片姜是不是更好?”

“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你的册子里不是记了好些病症的治法吗?我瞧着胃寒的方子里多半有干姜,想着生煎的时候搁两片鲜姜,大约也行。”

“行是行,但鲜姜走表,干姜走里,治胃寒用干姜更对路。不过你自个儿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晚桐低头抿住嘴角的笑意,继续写她的方子。

十一岁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往年二三月份山上的雪就开始化了,今年到了三月尾巴上,背阴处还是白花花的一片。

“小姐,你现在跟开花奶奶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走路的样子,还有看山的样子。”阿檀歪了歪头,“你从前看山就是看山,现在看山像是在跟山说话。”

晚桐没接话,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梁,那些山和水、云和路,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拼成了一张网。

可是网中间缺了一块。缺的是那个在青石沟山上夸阿檀画得不错的瘦高人影。缺的是澜江空粮仓里不翼而飞的粮食。缺的是铜牌上那行字背后,那些她还没看清楚的东西。

那年五月,山上的杜鹃花开得铺天盖地,开花奶奶咳了血,没告诉任何人,瞒过了夏天,却在那年秋天,悄悄走了,母亲从岚城赶来接了她和阿檀回去。

一晃两年多。

江家的后院里,阿檀正跟石榴树底下一只花猫对峙,那猫隔三差五翻墙过来蹭饭,阿檀每回都要跟它吵两句,猫不理她,她便气鼓鼓地去找晚桐告状。

吃过早饭,晚桐照例去书房给父亲问安,江明远正坐在桌边喝茶,手边搁着一叠公文。他今日休沐,穿的是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晚桐瞥了一眼,“爹,你袖口都破了。”

江明远把袖子往里折了折,“还能穿。今天不是要去布庄给你和阿檀做春衣?你娘在等你了。”

晚桐看见那叠公文最上面一份的封皮落款处写着“澜江城江堤岁修银两拨付明细”。

“爹爹,澜江城那边的堤坝,又要修么?”

“你倒是知道。”

“前些年随开花奶奶去外婆家路过,那边地势比岚城低,水患多。”

“岚城和澜江两座城隔着百来里地,都归云州管。澜江地势低,又在江边上,年年汛期都要吃紧。”江明远喝了口茶,“不过那是澜江知州操心的事,不归你爹管。”

晚桐点点头,但她注意到爹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茶盏,那是他心里盘算事情时的惯有动作,他嘴上那么说,可那份澜江的堤坝账目确确实实的出现在他的案头。

“开花奶奶教你的东西,你倒是一直没忘。但有些事,知道得多不是好事。”

“开花奶奶也说过,装作不知道,也不是好事。”

江明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向书架,背对着晚桐,压低声音道:“晚桐,你要知道,爹如今能在岚城,不是因为你爹有本事。”他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人下棋,棋子落在哪儿,棋子自己说了不算。”

“那爹是白子还是黑子?”

江明远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去罢,换身衣裳,别让你娘等久了。”

布庄开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宋芸华带着晚桐和阿檀刚踏进店门,圆脸的老板满脸挂笑的迎上来,“江夫人,昨儿刚到了一批松江细棉布,做春衫最合适不过了。”

宋芸华点点头,随老板挑料子,阿檀看上了一匹鹅黄色软缎,凑上去摸了又摸。晚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街对面一条窄巷口。

巷口靠墙站着一个人,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在做什么,晚桐一通打量,注意到那人的靴子面上全是灰,底子却十分干净,这也太不合常理。

后来量完衣裳回去的路上,阿檀叽叽喳喳地跟宋芸华说着今年春天流行的袖口样式,晚桐心里却记挂着巷口那个人。

回到家中,她手臂上那道疤又隐隐作痛,她看到巷口的那个人在和说着什么,对面那个人带着斗笠,看不清长相,只看见那人的手十分粗糙,掌中有茧。她闭上眼睛,画面消失了,她想起那日言夫子的追问,想起早晨父亲无奈的神情,想起开花奶奶留下的线索。

那本册子还在茫崖村。言夫子是不是认得开花奶奶?父亲从边关突然调回岚城,又是谁在棋盘上动了手?

第二日一早,晚桐去向父亲辞行,说想回茫崖村看看,看看开花奶奶。江明远唤来小厮备好马车,又往她包袱里塞了一袋碎银子,“你和阿檀小心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爹。”

阿檀跟着晚桐上了马,一路都在嘀咕:“小姐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回村子了?”

“我想开花奶奶了。”

“我也想了。”

快马加鞭,第三日傍晚才远远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满树槐花依旧,树还在,但树下已经没有她的开花奶奶等她了。

“小姐,那边有人。”

晚桐转头看去,旁边走来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厚,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晚桐!你咋回来了?”

“铁柱!是你啊,我都认不出来了!”阿檀蹦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又长高了!村里的饭是不是都叫你一个人吃完啦?”

晚桐走过来把铁柱上下打量一番,“回来瞧瞧奶奶。你呢,这两年还好?”

“好着呢。跟你说啊,我现在有了个顶厉害的师傅,这半年我都住在后山,跟着师傅学拳脚呢。

“师傅?我怎么不知道茫崖村哪个会拳脚功夫?”

“我师傅姓耿,前两年才来的,那时你都回家了,他无儿无女,就住在后山那片竹林里。”铁柱往身后一指,“你瞧,那就是我师傅,今儿我娘说做两个菜,让我带师傅回家吃饭呢。”

晚桐看向铁柱身后的那个人,那人身形瘦削,头发灰白,发髻竖的十分利落,两条精瘦的手臂上面爬着好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一道覆盖了整个手臂,瞧着有些像刀伤。这个人给晚桐的感觉就像是一把搁在角落里的刀,虽然没有出鞘,但刀锋还在。

“耿伯,这是江晚桐,我跟你提过的。”铁柱领着晚桐走过去,又对晚桐道,“这是我师父,你叫他耿伯就行。”

“耿伯好。”

耿三看着晚桐,像是等她等了很久,终于送到了眼前,“走吧,铁柱,你让你娘多下两把米。”

晚饭是在铁柱家吃的,铁柱娘瞧见晚桐和阿檀,做了一大桌子菜,阿檀丝毫不见外,同铁柱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耿三问道:“丫头,你们在村里住哪?”

“老房子还在,打扫一下就能住。”晚桐道。

“老房子几年没人住了,这么晚也不好打扫。到我那儿去吧,院子里有空房,铁柱平时也住那儿练拳,多两个人不碍事。”

晚桐看了阿檀一眼,阿檀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小姐拿主意。

“那就叨扰耿伯了。”

耿三住在后山一片竹林里,三间土房,围着一道竹篱笆。院子里立着一个木人桩,上面布满了拳痕,有些已经裂开了。

进屋后,耿三给几个孩子倒了茶,自己拉了条长凳坐下来,他也不寒暄,“铁柱,你带阿檀去收拾一下西屋,被褥在柜子里。”

铁柱应了一声,带着阿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

“耿伯,你有话要跟我讲吧?”

“你爹是江明远,从前在雁回城当参军,对不对?”

晚桐面上不动声色,“耿伯认识我爹?”

“我从前在雁回城当戍卒,那地方很偏,冬天一场白毛风刮过来,能把营帐连根拔起。前些年我们吃不饱,江大人还将自己那份口粮匀给伤兵,江夫人跟着他在边关,住的营帐冬天四面漏风,她就一宿一宿地咳。”耿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江大人鼻梁上那道印子,就是冒着大雪翻了两座山去找药,被熊瞎子抓的。”

晚桐想起爹爹回岚城以后,从不提边关的事,性格也不如从前那般洒脱恣意,偶尔她问起,爹爹也只是一句“都过去了”,好像那几年的额日子都只是一段不值得提起的路。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爹爹从来不跟我说。”

“他不说是怕你难过,可你不该不知道。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只为了两件事——家人、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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