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赤石村
去赤石的事，伊奈没有耽搁。
和扉间商量定的次日，她就点齐了人手。工作队出一半，沙那村出一半，拓也和吾作都在里头，两拨人混编成一组，带着工具和药材往南走。
卡鲁一直送到村口，还有些不放心。
“真不用我跟着去？”
“沙那村这边的水窖暗渠离不了人照看。”伊奈笑着摆手，“拓也和吾作把挖渠的手艺都摸熟了，有他们在，顶事。”
吾作在旁边听见，难得没有犟嘴，只是把肩上的工具又往上提了提。
二十里路，走了大半天。
路上拓也凑到扉间身边，问东问西。
“千手先生，赤石那边的水脉，跟咱们沙那村一样吗？”
“看过才知道。”扉间道，“每个地方的地势土层都不一样，生搬硬套要吃亏，到了先勘测，别急着下镐。”
拓也认真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吾作走在另一侧，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
“我看赤石这地方的风比咱们那儿还要刮人。”
抬眼望去，路两边的沙丘越来越高，低矮的草木稀稀拉拉，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确实比沙那村更见荒凉。
赤石村在一片石坡后头。
赤石村比沙那村大些，屋舍多用赤色的石块垒成，外围还立着一道矮石墙。只是众人还没走近，石墙里头就有人影晃动，几道目光直直地投过来，带着防备。
伊奈让队伍在石墙外停下，自己上前，朝守在墙口的人拱手。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工作队，前些天你们村里有人去打听找水的事，我们过来看看。”
守墙的是个年轻汉子，板着脸，没接话，只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就往村里跑。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走出一行人。
领头的是个肩背宽厚的中年汉子，叫刚三，是赤石的头人。他走到石墙内站定，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伊奈身上，神色没有半点热络。
“看水的事，是我让人去问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我没说要请你们进村。”
伊奈神色不变：“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刚三抱着胳膊，“赤石的水，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用不着外人操心。”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僵住。
拓也忍不住想上前理论，被吾作悄悄拉住。扉间神色平静，没有出声，只看着伊奈。
“我们来帮忙，不图你们什么。”伊奈语气依旧平和，“只教找水存水的手艺，不占地，不结盟，也不干涉你们村里的事。”
“说得好听。”刚三身后一个叫熊田的汉子冷笑一声，“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处？你们今天帮着找水，明天是不是就要我们听你们的？等村里人都念着你们的好，这赤石还轮得到刚三哥说话？”
这话直指要害，周围几个赤石的人跟着点头，眼神越发警惕。
伊奈没有急着辩，她看了熊田一眼。
“你怕的是我们借着找水收拢人心，往后好摆布赤石。”
“难道不是？”熊田梗着脖子。
“沙那村离这儿二十里，你们可以去打听。”伊奈道，“水是我们帮着挖的，如今暗渠水窖都在他们自己手里，领头人还是卡鲁，我们没有留一个人在那边管事，也没有要过半分粮。”
她侧过身，把拓也和吾作让到前头。
“这两位就是沙那村的人，你们若不信，可以问他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拓也和吾作身上。
拓也起初还有些紧张，被这么多人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我叫拓也，沙那村的。”他说，“我们村的井也干过，是扉间先生带着我们挖暗渠、修水窖，如今水就在村口，谁要谁取。他们挖完就走，没要我们一针一线。”
吾作跟着开口 ：“我原先也是个不信的，还在边上说过风凉话。”他看了刚三一眼，“后来井下出险情，扉间先生跳下来把人救了，我才服的。水是真的，手艺也是真的，你们用不着这么防着。”
石墙内外安静了一瞬。
刚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有些动摇，可他很快又把眉头皱起来，摇了摇头。
“沙那村是沙那村，赤石是赤石。”他语气硬了几分，“我吃过外人的亏，不能拿一村人再去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进村的事，免谈。”
说完他一摆手，转身就要往里走。
“刚三。”伊奈叫住他，“我们不进村，就在石墙外的空地上扎营，不打扰你们。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再过来找我们。”
刚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随你们”，便带着人进了石墙，墙口那扇木门被从里头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拓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脸泄气。
“这刚三，怎么油盐不进呢。”
“他不糊涂，只是被坑怕了。”吾作望着那道门，若有所思，“这样的人不能硬着来。”
扉间已经放下随身的包袱，看了看石墙外那片空地。
“现在先扎营，勘测照做。”他说，“他不让进村，村外的地总拦不住。”
当天，工作队就在石墙外搭起了帐篷，生了火，一应动静都规规矩矩，没有越过石墙半步。
接下来两天，扉间带着人在石坡和村外的低洼地勘测，定竖井的位置，画水脉走向。拓也和吾作跟着打下手，动作熟稔，看得出来确实练出来了。
只是赤石的人被叮嘱过，没人主动靠近，偶尔有村民远远地看一眼，很快就走开。
伊奈没有催，她让医疗摊子照常支着，药箱打开，随时等人来。
夜里，拓也坐在火堆边，望着石墙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在沙那村，是我们这么防着别人，我还笑人家。”他说，“如今轮到自己吃闭门羹，才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所以你该明白，光靠嘴说没用。”吾作往火里添了根柴，“咱们在沙那村，不也是看着一筐筐湿土、看着井下真出了水，才信的嘛？”
“嗯。”拓也点头，“那就让他们也看着。”
扉间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只把白天勘测的图样又铺开，就着火光细细描。
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
一个妇人趁着暮色，抱着孩子从石墙侧门匆匆出来，神色慌张，一路小跑直奔营地。她叫阿绫，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小脸烧得通红。
“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她一到跟前就红了眼，声音发颤，“他烧了两天，怎么都退不下去，村里的方子都试过了，没用……”
伊奈赶紧让她把孩子抱进帐篷。
医疗忍者上前查看，听了听孩子的呼吸，又摸了摸额头，神色凝重。
“烧得厉害，得先退热，再喂药。”
一行人立刻忙起来，凉水浸了帕子敷在孩子额上，又小心地撬开牙关喂药。阿绫守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伊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别慌，药喂下去，烧会慢慢退的。”
忙到深夜，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额头也不那么烫了。阿绫探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
“谢谢你们，谢谢……”她哽咽着，朝伊奈深深低下头。
“孩子还得再观察两天，药按时喂。”伊奈扶起她，“你先陪着，这里有地方。”
阿绫抱着孩子在营地住下。第二天一早，孩子退了烧，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母亲，阿绫当场又红了眼眶。
这事很快传进了石墙。
晌午时分，刚三带着熊田几个人出了门，径直走到营地，脸色沉沉的。他先看了看阿绫怀里正抱着药碗的孩子，又看了看伊奈，眉头拧得很紧。
“你怎么敢私自找外人？”他转向阿绫，语气里带着责备。
阿绫抱着孩子，吓得缩了缩，可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孩子快不行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声音发颤，“他们救了他，真的。”
刚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能小口咽药的孩子，神色复杂，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熊田在旁边还想再说什么，被刚三抬手止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刚三抬起头，看向伊奈。
“救孩子的事，我谢你。”他说，“可这是一码事，让你们进村，又是另一码事。”
“我们不会拿这个逼迫你。”伊奈语气平静，“孩子是本来就该救，跟你答不答应没关系。”
刚三怔了怔，定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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