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低洼地那边就动了工。

扉间让人选了三处位置先挖竖井,井口用石灰圈出,又在每两口竖井之间标出暗渠的走向。工作队的人和村里的年轻人分成三拨,一拨下井挖土,一拨在上面用麻绳把土筐提上来,另一拨负责把湿土运到远处摊开。

卡鲁果然没食言,天刚亮就挨家挨户敲门,把能下地的人手都叫了出来。

只是肯来的人不算多。

村里的精壮本来就少,不少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脚底下挪动不开。一个叫吾作的中年汉子抱着胳膊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忙活,鼻子里哼了一声。

“挖吧,我看能挖出个啥。”他跟旁边的人嘟囔,“前几回请人看水,钱花了不少,到头来井还是干的。外头来的人,话能信?”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神色将信将疑。

这话被正提着水袋过来的伊奈听见了。她没有动气,走到土坡下,仰头看着吾作。

“这位大叔,你家里几口人?”

吾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五口。”

“那你每天取水,要走多远?”

吾作的脸色变了变,闷声道:“来回小半个时辰,去晚了还得排队。”

“要是暗渠挖成了,水就在村口的集水窖里,你省下来的这小半个时辰,能多侍弄半畦地。”伊奈语气平和,“你不妨先来看三天。三天后要是还见不到水,你回家,没人拦你。”

吾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到底没好意思再阴阳怪气,挪着脚步下了土坡,站到近处看。

井下的活计不好干。

歇头口气的时候,几个村民围到图样旁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圈,摸不着头脑。拓也挠着头问出了声。

“千手先生,我有个事想不明白。既然底下有水,直接挖一口深井,把水提上来不就行了,为啥还要费这么大劲挖横过来的渠?”

“这个问题问得好。”扉间放下手里的活,拿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深井要靠人一桶一桶提,费力气,井口就那么大,一村人等着用,够几个人用?暗渠是让水自己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流到村口的水窖里存着,谁要用谁去取就行,不用人力提上来。”

他在地上又点了几个点。

“这一口一口竖井,一来是挖渠的时候人好下去、土好上来,二来是给暗渠通风,井底下不闷气,人待久了也不晕。”

拓也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旁边的吾作听了半晌,忍不住插嘴。

“那水在地下流,半路上漏进土里怎么办?”

“所以暗渠的底和壁都要夯实,再铺一层灰土。”扉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你干过泥水活,该知道灰土见了水板结,硬得很,水漏不出去。”

吾作被说得一怔,随即闷声应了个嗯,若有所思。

竖井越挖越深,底下的空间狭小,人只能蜷着身子作业。扉间让人在井壁上每隔一段就支起木桩,再用木板挡住松浮的沙土,防止塌下来。

一个叫拓也的年轻人头一回下井,踩在湿土上,忍不住喊了一声。

“千手先生,这土是凉的!”

“凉就对了,离水脉近了。”扉间站在井口,低头叮嘱,“挖的时候顺着我画的线走,遇到硬土层别硬撬,先报上来。”

拓也应了一声,镐头落得更起劲了。

晌午,伊奈带着几个妇人把饭挑到了工地上。粟米饭团,一锅热汤,还有一碟腌菜。干活的人轮流上来,蹲在土堆边扒饭,吃饱了换一拨再下去。

吉田老伯也来了,他年纪大了下不了井,就帮着理麻绳、看工具。他望着那几口越来越深的竖井,捋着下巴,跟伊奈搭话。

“宇智波姑娘,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个挖法。”

“地表的水虽然晒干了,可水脉在深处走。”伊奈给他盛了碗汤,“竖井一口接一口,井底下再挖暗渠把它们连起来,水顺着暗渠自己流,不用人力一桶一桶提,能节省不少时间和力气。”

吉田老伯听得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端着汤碗的手有些发颤。

“要真能成功,那就是救了全村的命啊。”

第二天午后,暗渠往前推进时遇到了硬土层。

镐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人虎口发麻。井下的人换了两拨,进度慢得很,半天推不动一截。拓也爬上来喘口气,搓着发麻的手,一脸焦急。

“先生,这土层硬得邪门,照这个速度,怕是要耽误事。”

扉间没急着下结论,他亲自下到井底,沿着掌子面摸了一遍,又侧耳听了听,爬上来时神色已经有了数。

“这是一层硬板,底下还是松的,硬刨不划算。”他在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暗渠往侧面绕三步,顺着硬板的边缘走,绕过去再回到原来的线上,费点渠,省力气。”

他又让人取来火折子,在硬土层边缘烤了一阵,等那一块被烤得发脆,再下镐,果然一撬就剥落一大块。

“还能这么干!”拓也看得惊奇,带人重新放线,进度很快又提了上来。

挖到第三天,出了险情。

中间那口竖井里,拓也正挖着,头顶的沙土忽然簌簌往下掉,支着的木桩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脸色一变,刚要喊,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一拽。

原来是扉间一直守在井口,听见动静不对,当即松开麻绳滑了下去,一把将他拖到井壁最结实的角落,同时双手飞快结印,查克拉凝出薄薄一层护壁,顶住了松动的沙土。

“别动!”扉间喊出声。

上面的人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两人往上拉。等拓也瘫坐在井口的地上,脸白得像纸,半天才回过神,嘴唇哆嗦着。

“我……我还以为……”

“怕什么,有土护壁挡着。”扉间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转头吩咐,“这一段的土层松,后续木桩得加密一倍,木板之间再糊一层灰土,不能贪图省事不做这些。”

围过来看的村民黑压压一片。吾作挤在最前头,亲眼看见方才那一幕,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他蹲下身,看着拓也安然无恙,又看了看重新加固的井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家里还有两根结实的房梁。”他闷声说,“我这就去扛来。”

说完不等人答话,他已经转身往村里走。

卡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伊奈,咧嘴笑了。

“这头犟牛,总算肯低头了。”

从那天起,工地上的人一天天多起来。

吾作扛来房梁之后,干脆留下不走了,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还主动帮着说服其他观望的人家。村里的妇人轮着来送饭、烧水,孩子们也放了学似的,在土堆边上跑来跑去,捡些碎木条。

暗渠在地下一寸一寸往前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口竖井通着风。扉间每天下到井底,亲手量走向、查支撑,伊奈就把每一段的进度和用掉的材料记在册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四天上,南边的道路上扬起尘土,一支车队到了。

领头的人举着木牌,牌上刻着涡之国的纹路。车一停稳,他就跳下来,朝迎上去的伊奈拱手。

“水户姑娘让我们送来的,药材、绷带、新打的镐头和铁锹,还有两车粮食。”他笑着说,“姑娘说,工地人多,怕你们断了顿。”

伊奈掀开苫布,车上码得整整齐齐,药材用油纸分包包好,工具上还带着新木的气息。领头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封麻纸信,双手递过来。

“水户姑娘特意交代,让我亲手交给你。”

伊奈接过信,就着风展开。信上除了报平安,还写着渡口的近况,新一批船户签了文书,修箱点已经能自己周转。末尾水户问她工地还缺什么,尽管开口,海路再忙也先紧着沙边。

伊奈看着信,嘴角扬起来,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她心里一暖,让人把东西卸下来,当场就分了一批新工具送到工地。

拓也接过一把崭新的铁锹,掂了掂,眼睛发亮。

“好家伙,这下趁手了!”

“人元初城的后方想着咱们呢。”卡鲁拍了拍他的肩,转向众人,嗓门提得高高的,“都加把劲,别辜负了人家!”

工地上应和声一片,镐头落土的声音越发密了。

又挖了五天,最深的那口竖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水!出水了!”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线,整个工地都沸腾起来。

众人纷纷围到井口,只见井底的土层里,一线细细的水正慢慢渗出来,起初只是发丝那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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