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齐亚又跑了一趟生意,邀请病愈的赵景深同往。

赵景深原本不想出门,听说此行会经过天蚕城,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那人来此督建天蚕城,城还没建好,先将阿蒙部收服,啃下一块硬骨头。当真是官运亨通,政绩抢着送上门。

商队到达天蚕城外时,已能隐隐瞧出此城轮廓。

“听说天蚕城的图纸乃是江帅亲手所绘,采用版筑夯土的城墙,设有马面、瓮城、箭楼,城内建军营、粮仓、营田署、蕃驿……易守难攻,可闭城固守半年不破。若当真如此,严州城以后再也不必担心缅药来犯了。”

赵景深想起前世,天蚕城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死守之战。

心道:何止半年?

陆离整整守了九个月。她脸上那道长疤,好似就是那时留下的。

近日严州城中盛传陆离如何不费一兵一卒,收服整个阿蒙部。

多活一世的他,早对此人的本事了然于胸。

此时听在耳里,不知为何,生出极复杂的心思——这个世上,怕是没人比他更了解陆离。只有他,见过未来的“他”。

阿蒙部的首领伦布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与阿蒙部解开误会后,阿唯却不肯回阿蒙部。

这位被牧蒽部掳去的阿蒙部首领的幼子,被当日陆离连下三旗的一箭折服,狗皮膏药一般贴上来,非要拜陆离为师。

阿蒙部归附,多亏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小子。他既不肯回去,陆离不能翻脸不认人,只好捏着鼻子收了这个徒弟。

每日骑马去城外早练时,便带上这小小子,顺便尽一尽师父的义务。

阿蒙部一族以狩猎为生,于射箭一途本就有天赋。说是教阿唯,其实二人相互学习,商量探讨得更多。

到了夜里,陆离则铺开笔墨纸砚,教他认字读书。

阿唯捉笔如临大敌,一字能铺满一张纸。卢嘉从旁经过,笑得鼻孔朝天。

“鸡爪子随意在沙地上一划拉,也比你强。”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好斗争胜之时。

阿唯原本还想耍赖不写字,听了卢嘉的嘲笑,反倒振作了精神,立志要让卢嘉刮目相看。

褚先生说,他师父乃是大宁祥合七年的状元。他若是大字也不识几个,日后说起来,别人笑话他事小,堕了师父的名声,事大!

关外已入冬,别说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也渐渐罕见。

这一日清晨,陆离和阿唯在城外跑了一早上,一只鸟雀也见不着。阿唯搭箭空射,不由意兴阑珊。

陆离安慰他:“过几日我要去贺宁堡,届时带上你。贺宁堡的靶场大,悬靶千面,在里头跑马射箭,很是过瘾。”

阿唯挠了挠脸,提不起劲:“射靶子有什么意思?靶子又不动。”

“谁说靶子不动?风动,人动,靶子也跟着动。靶上还系有铜铃,蒙眼听声辨位,比射活雁难多了。我还曾与人在这靶场比试过。”

阿唯不由好奇:“那师父一定赢了吧?”

“……输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师父还厉害的人?”

这小子对她的盲目崇拜,究竟从何处而来?陆离收起弓箭,百思不得其解。

只好谆谆教诲道:“在外莫要乱吹嘘,平白给师父招敌。”

“知道啦!师父,你看——”他双目一亮,往远处一指,“来了一支车队。”

枯索的黄土地上,蜿蜒着一支长长的车队。马儿拉着车,车上罩着油皮,只只鼓囊如山包,显然是运货的商队。

“走,瞧瞧去。”

他二人往车队凑近,车队里的人也在看他们。

陆离衣袍猎猎,面孔被疾风勾勒,英姿飒爽,比从前在京城时多了几分不驯的野性。赵景深盯着她看了一时,转头看阿唯,皱起眉:“那小子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陆待制收服了阿蒙部,这小子是阿蒙部首领的小儿子,留在天蚕城了,名义上说是拜陆离为师——你就当他是个人质罢。”

蕃邦归附,送个儿子来当人质是惯例。

但是——赵景深看那小子跑马过来,比小马驹子还欢快。看向齐亚:“你确定这是当人质的模样?”

齐亚还未及回答,那二人已跑到跟前。

“真巧啊!快过年了,金玉公子还不肯稍歇,这是上哪儿发财?”

齐亚笑眯眯地打量陆离:“我去关外瞧瞧——钱哪有赚够的时候?陆待制有没有兴趣在我这里入个份子,我带你发财。”

陆离摇头:“我没本钱,也没发财的命。”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赵景深,“九郎君,身体好些了吗?”

赵景深点点头:“多谢陆待制关心,已大好了。”

阿唯一双眼睛,小兽一般,明亮天真,未经驯服。目光一会儿落到齐亚脸上,一会儿落到赵景深身上。

他虽会汉话,却还不熟练,硬着舌头问:“师父,这两个是什么呀?”

齐亚听了这十分不礼貌的问法,却不生气,嘻嘻哈哈一笑:“我是你师父的财神爷。”

阿唯半懂不懂,又去看赵景深:“你呢?”

赵景深看了一眼这个黑皮的野小子,扎一头毛躁的小辫子,披一身杂色的皮袄子,完全没个人样子。

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看不顺眼,便懒得搭理。

陆离笑道:“这位九郎君可厉害了,方才同你说起,我在靶场与人比骑射,技艺不精落败于人,便是输在了他手里。”

阿唯微微张大了嘴,目光亮得惊人,将赵景深又认真打量一番,约了战:“再过两年,我来找你比,我一定能赢你。”

齐亚在一边乐不可支。

赵景深保持着冰块脸,深深看了陆离一眼,朝阿唯点了点头:“我等着你。”

二人目送车队远去,方转身往天蚕城而行。

“师父,那位九郎君,是什么人?”

陆离随口答道:“是我们大宁的贵族。”

“那他家里一定有很多马儿和牦牛吧?”阿唯絮叨道,“我们阿蒙部最富有的贵族,家中有五千匹马儿,三千头牦牛,还有数不清的小羊,赶着羊儿去吃草的时候,整面野山坡都变成了白色。”

这话说的,陆离眼前出现赵景深穿着毛皮袍子放羊的情景,不由好笑。

“也许罢。”

缓缓收起笑容,可是,中原早已失去了养马地。

大宁缺马,别说赵景深,便是赵複的皇家马苑中,也凑不出五千匹马儿。想不到一个小小部落的贵族,竟养了这么多马。

陆离心中一动:“你们的马儿卖吗?”

—

年关逼近,褚季奉江怀遇之命,回严州置办年货。

天蚕城正处在紧要关头,离不得人。陆离怕天蚕城出变故,谢绝了江怀遇让她回严州过年的好意,于是江怀遇与褚季商量后,今年就留在天蚕城和贺宁堡过年。

褚季无意间轻叹一声:“江帅已五六年没回家过年了。”

阿唯被陆离派去给褚季当帮手,说是帮手,其实是借机让他进城瞧热闹。

阿唯性子野,除了陆离,只有褚季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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