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予诺透过树缝偷看流民的动态。

她和陆弈的休息地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已经好几天了。被安上“玄神娘娘”的身份,这段距离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缠龙枝煮水的刺鼻气味弥散在空中,大伙儿排着队,依次取水涂身。铁柱等几个人在搓揉着药丸,放进草编的篮子里,有人来问就递去一颗。

ThinkMore还算靠谱,并没有随便看到什么杂草就胡编乱造,虽然机制不明,但“四味退瘴丸”确实有效。病入膏肓和鲁莽大胆的病人吃下最初的药丸,病情很快得到缓解。之前只剩一口气的老叟用药后能站着叉腰教训子侄;满脸紫斑的人服药第二天症状就完全消失。开始还犹疑的人看了这奇效,赶紧也来讨要,病了就吃,没病也备在身上。

而缠龙枝水除了涂多了身上会脱皮,也没看到什么坏处。

因为四味退瘴丸的效果实实在在,大家对陆弈的说辞深信不疑,对沈予诺的玄神娘娘身份也予以认可。

至于涂缠龙枝水还是有人发病一事,大家没有多想。其实这很正常,因为被致病蚊子叮咬后,要潜伏几日才发作,现在发病的都是涂水之前的,要过个几天,才能实现无新增病例。

“沈予诺,过来,我给你做个东西。”身后响起陆弈的声音。

沈予诺乖乖地走到陆弈面前,看到陆弈手上拿着一片切割成椭圆形的白色树皮。

“坐着别动。”他打开沈予诺的胭脂盒子,拿着画笔,扫着发霉变质的胭脂粉黛,一脸严肃专注地盯着沈予诺,看两分钟才在树皮上画一笔。

这是干什么?沈予诺很不自然。

陆弈一边画,一边思索。

眼前这个女孩现在依然穿着她那件土土的衬衫和阔腿裤,经过一个多月的逃难,衣服是真沾满尘土了。但是一身的狼狈,并未掩盖她的美貌。眉如柳叶,眸如秋水,翘鼻秀丽,唇红齿白。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用一根树枝随意地盘成马尾垂下,修长的脖颈更衬得整个人袅娜娉婷。

可这个外表美则美矣,却毫无攻击性,加上畏畏缩缩的眼神,脸上随时透出的红晕,和那紧张僵硬的唇线,便和真正的大美女隔上一层。倒不如那天她撞上他的车驾那般生动。

那天,沈予诺第二十一次面试失败,梨花带雨地从写字楼后门奔出,差点被一辆白色宾利撞倒。陆弈在她抹泪鞠躬道歉时因为她出众的外貌多看了两眼,但内心对拜金女频繁排演类似戏码感到厌倦反感,方向盘一打,驶而离之。

只是不经意看了眼后视屏,沈予诺蹲在地上凌乱而崩溃地捡文件,碎发散落在白瓷一般的脸上,那种真实的破碎感,让他有些触动。

那页飞到他车窗上怼脸的求职简历,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会有人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哭泣。

下车时他又无意看到了沈予诺留在引擎盖上的泪痕,泪滴大得甚至能开出一朵小花。

如果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不呢?

更何况她鼻梁旁那颗小小的痣,让他想起早已过世的母亲。

于是他就让人事去通知沈予诺来上班了。

但是这事没几天他就忘了,直到后来下属递来Rule的测试材料,他才再次想起她。

Rule脑芯片是陆弈最新研发的产品,因为能操纵他人的意识行为而深陷伦理漩涡,只能秘密测试。而通过人格模型筛选,沈予诺被挑中了,评价是“个性怯懦,就算察觉也不会找公司麻烦。”恰逢身为体验官的她即将植入ThinkMore,公司便顺道把Rule受控程序写入其中,对此她不知情。

陆弈的大脑芯片即是Rule的管理端。他并未自吹,除了测试产品,他确实没让任何芯片在自己的脑袋里过夜,他对他的智力和能力有极强的优越感,他够狂。

让这个女孩搬到六楼,不过是为了近距离观测Rule的实际运行效果。

意外穿越到这里,他没言明他能操控她的事,主要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安抚,他只想要一个节能的工具。

陆弈深深的眸光凝结在沈予诺脸上,仿佛沈予诺脸上几根绒毛都能照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甚至像是能探照到她的灵魂深处。

这如炬的目光让沈予诺坐立难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对视是不可能的,盯住鼻子不还有余光嘛,也能收到陆弈眼中的射线。看喉结吧,但反而使得她自己不自然地咽口水。看胸吧,那条花纹破布是挺好笑的,但其实能看出陆弈身上的肌肉块垒,她也不好意思多看。再往下看……不太合适。那看脚吧,陆弈的高定皮鞋早就破如草莽,但看起来应该还是很舒适,至少比她脚上的单鞋强……

怎么,还没好吗?求求了,快点吧!简直和受审一样难堪……沈予诺心里哀鸣。

突然陆弈笑了,让她猝不及防。

“放松,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我还是能捕捉到一点神韵的。”

他笑的时候又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简直如百花初绽,笑意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一瞬间让沈予诺都愣了愣神,差点被这流溢出来的温柔俘获。沈予诺的脸继续受着升高体温的烘烤,不敢接触陆弈的眼神。

陆弈微微一顿,说:“关于那天我对你的描述,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说的是你的现在,你以后会比现在优秀。”

这……是在安慰她?好像安慰了,又好像没安慰,反而压力更大了。沈予诺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我习惯了。”

陆弈轻笑般地叹息。

他是在给她画像?他画得好认真,不知道她在他眼里长得什么样。沈予诺心里还是有些期待。

没想到递过来的东西让沈予诺瞬间石化。

看起来是一个面具,刷着惨白的颜色,上面歪歪斜斜地画着眉眼鼻唇。

就这?画了半小时?沈予诺无话可说。再细看,眼睛部分很诡异,一般面具都会整只眼睛镂空,而这只面具,竟是在眼睛的位置打了几个小小的孔洞。

“喜欢吗?不喜欢再改。”陆弈说。

喜欢个鬼。不过,她好像确实需要这个东西,可以不用和他人直接面对,尤其是她的那些“信徒”。虽然陆弈给她兜过底,说她畏畏缩缩交流困难是因为神魄还没归位,但是他们靠近她一米她的躯壳都想远走高飞。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的窗帘要开大一点吗?”陆弈问。

“不用!”别说陆弈还挺懂她的心思的,这几个小孔,她看得见别人,别人可看不见她。

沈予诺将面具戴上,大小合适。透过孔洞看陆弈,他脸上带着似是打趣又似纵容的神情。她的脸又一红,但想起她戴面具陆弈看不到,便随它去了。

流民们发现近日不再有新病人,而老病人也渐趋痊愈,林子里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气氛,变得快活起来。

陆弈让众人用牛蒡叶片给玄神娘娘沈予诺做了一个小帐子。沈予诺躲在帐子里,每日接受大伙儿对她的三叩九拜。

这森林里高温、多雨且潮湿,实在不是舒服的所在,大家的目的地是安稳的南方,于是便砍树造车,载着暂时失能的病人和草药,继续上路。

大家都不认识路,唯一识路的拐子鸦早就抛下他们跑了。幸运的是,没了拐子鸦,却有了玄神娘娘,她总能指示出正确的道路。

她在每一个岔路预先指出方向,众人依言而行,不久后就会发现拐子鸦队伍的活动痕迹——爬坡时铁棍戳入土中的深坑、用石块搭起的做饭灶台、坐卧时压塌的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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