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婶婶说沈宗主到访时,姚灼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半年忙着折腾花草和锦鲤,倒也没什么无聊可言,只是闲下来时会盯着自己造出来的景致发呆,心里空落落的一块儿,不知该装点什么。

沈宁安出现以前,她还能靠和别的客人扯闲天消遣时间,沈宁安出现以后,她便将自己的全心全意都挂在了那个湖心之地上,恨不得亲自飞去看一看,任凭来的人是玉河蓬莱还是什么别的宗门,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等来等去,等得她险些以为沈宁安要背信弃义,抛承诺于脑后,才等来一个较半年前更像纸片子的沈宗主。

“你怎么……这副模样?”两人甫一落座,姚灼就心脏疼地问出了口。

以沈宁安的体格,若再瘦下去,恐就要化成一把白骨了,于是没瘦多少。精气神却涣散了许多,连眉间都是挥不去的郁色。

沈宁安不肯多说:“治理宗门不轻松。”

“岂止是不轻松,我看说是吞食神智也不过如此。”姚灼将早已准备好的新药炉推到沈宁安面前,“我给姚家换了只新炉子,如今你煎药也能方便许多。”

沈宁安低头喝茶,对这药炉究竟是为姚家还是为自己心知肚明,半天才淡声道:“我原以为小灼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要问我为什么背弃承诺,这么晚才来一次。”

姚灼使劲盯着药炉上的符文脉络看:“我问了你也会敷衍我。”

“为什么这么想?”沈宁安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小孩儿有些生气了,一时竟有些想笑,为这过于鲜明的爱恨情仇新鲜,“是觉得我刚才敷衍你了?”

这一句当真是决了堰塞湖的口,小情绪源源不断流出,姚灼毫不客气地道:“不,你一直很敷衍我。”

沈宁安头疼,真不知道自己何时给了这小姑娘此等错觉。

照兰迁地后事务成倍增长,加上宗主换任,流言四起,多有人说照兰要败在她手上,愿意参加入门测的人也少了许多,她肩上有千钧重,却无人能倾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亲身参加完一轮双测,才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个等着她来探望的小孩,还有一群需她帮忙杀的邪祟,风尘仆仆连夜赶来。

一来,就被指摘为“敷衍”。

她敷衍吗?

沈宁安仔细回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觉得样样都合乎情理,和敷衍应当沾不上什么边。

“我没有敷衍你。”她无奈道,“我说的也句句属实。”

姚灼撅了一下嘴,不吭声了。

沈宁安放平了表情,眼睑下的青黑便更加明显。她看到这几分青黑,恨不得将方才说出那些话的自己一剑捅了,哪还有继续缠人的勇气?

“……对不住。”她蔫头耷脑地道。

沈宁安当真看不透这小孩儿。

怎的又和她道歉?

她以为自己精通人情世故,却不料在这小孩儿面前步步败北,听完上句料不到下句,听完下句又想不出下下句,好不狼狈。

论年纪,她虽虚长姚灼六年,却应该还没到隔代隔辈、难以换位思考的地步。即使心中郁结的疲惫在这句抱歉后莫名消失殆尽,也细究不出其中缘由。

怪哉。

“没什么对不住的。”思来想去,沈宁安应道,“引我进来的时候,不是说种了新的花草要给我看?带我去吧。”

姚灼瞬间便不伤感了:“你不用先去破天域么?!”

“今日不用。”沈宁安很难和盘托出自己是如何找到玉河谢承影谢仙君说要替对方来姚家,又被听闻此事的姚君晚特意关怀,叫她祓除邪祟量力而行的,只拣了容易讲的,“跟你去看看也无事。”

姚灼便带她出了客房,来到自己精心打理的小池塘。半年过去,池塘已从当初淘药炉的死水,成了生机勃勃的活景色。

荒芜中的生机更可贵。饶是一心清修的沈宁安都情不自禁往里走了两步,再扭过头来,好生打量了姚灼一番:“小灼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姚灼纠结地咬着下唇,一句“就是种给你看的”几乎要冲破唇齿,脱口而出——可这句话也太奇怪,要是说出口,那场面可变成什么了?

表白心迹?

咦,她有什么心迹?想和沈宁安做至交好友的心迹么?

可沈宁安说过了,至交好友不能这么用。

脑袋像是塞了一团石子,阻着她将一切都想明白。姚灼便说不出话了,眼巴巴站在沈宁安身后,看对方俯身赏花,心里细细密密发着痒,忍不住用灵力捏了一只青色蝴蝶,放出去落在对方衣摆上。

蝴蝶拍拍翅膀,似在讨好。沈宁安很快注意到这只生灵,用食指将其带到眼前,倏尔露出浅浅梨涡,连面颊都有了几分血色:“原来是灵力做的,我还当万物有灵,绿蝴蝶就喜爱我的绿衣裳。”

姚灼被人戳破,也不脸红,只笑眯眯道:“沈姐姐真好看。”

被花与蝶簇拥的模样,真与她小时候看的话本中的仙子无甚两样。

那时躺在母亲怀里听故事的姚灼,认为仙女就应当是这样不染凡尘,飘飘然超脱于俗世的。

只是仙子有了烦心事,身形单薄,眼下青黑,姚灼心里疼了一千遍一万遍,却还记得从前关心沈宁安却误惹对方不快的事,不敢再劝,只恨不得双手捧着,将她心里的仙子托到天上去。

失去母亲的沈宁安,没有依仗的沈宁安,满身病痛的沈宁安,是如何撑起整个宗门,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呢?

她可是属于天上的仙子。

……即使这是她们所见的第二面,姚灼也能够无比确认的,仙子。

而尚且二八年华的小孩儿,要说自己心疼一宗之主,才是真的滑稽。姚灼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心疼吞下,转而向沈宁安介绍起池塘的锦鲤来。

“这只是小一。”

“嗯。”

“这只是二二。”

“嗯。”

“这只是阿三。”

“哈。”

沈宁安终于不再拘于浅笑,而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来:“你这么给鱼儿取名,才叫作敷衍。”

“哪儿敷衍了?”姚灼半是不服,半是要继续逗沈宁安开怀,“它们每一只我都认得。那只通体橘色的,是小一;尾上有黑斑的,是二二;背为红色,腹部纯白的,是阿三。四儿,小五,六子……我也都记得。”

沈宁安道:“也苦了你想出这些名字了。”

“我取名字的时候也想到了,你叫我小灼,我从前还很欢喜。”

姚灼侧目,看着眼前这个她已经小半年没见的人,心中怦然。

声音和花香都从她的五感中穿过去,一瞬间,她竟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莫名有一句话盘旋在脑海,驱使着她一定非要说出口不可。

于是她开口了:“我待鱼儿,竟和你待我这么相似。在你看来,我是个和宠物没什么区别的玩意儿,还是能逗你开怀的朋友?对鱼儿,我二者皆有之,我就想知道,沈姐姐,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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