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
前厅里,姚君晚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抚住胸口,防止自己真被姚灼惊世骇俗的话气得背过去。
她听闻沈宁安病倒,也担忧了一夜,还叫族中医术最精的人片刻不停地施针医治。
沈宁安是姚家的大恩人。照兰远在沈越青执掌时期就对姚家施过颇多援手,沈越青也常常亲身前来帮衬,轮到沈宁安继位,来得便更勤,非但如此,还与姚灼关系颇好,姚君晚心里感谢得紧。
她就怕姚灼在家里交不到知心朋友,心里憋出病来。
然而如今岂止是没有病,简直是矫枉过正了——
姚君晚面无表情地靠在自己支起来的手上,心中却难得仓惶。
姚家有祖训,族人皆不得离开破天域附近,否则家法惩治。也有另一说,道只要姚家族人叛逃,常年与邪祟对峙而病变的灵脉便会在灵力充沛的地方自爆。
简而言之,有家规,亦有神神鬼鬼的传言,权衡之下,姚君晚不可能放姚灼走。
更何况,她也不舍得自己的女儿离开。
姚灼板板正正杵在太师椅前,拿着一股话本里非某某不可的劲头,默不作声地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姚君晚终于缓过了气,道:“不可能。”
姚灼低头与母亲对视。她哭了一夜,眼圈还是红的,又因为熬得太久,眼下出现了与沈宁安相似的青黑,仔细瞧着,居然很有几分憔悴的意味:“母亲,求您了。”
姚君晚简直纳闷。
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儿,无时无刻都笑意盈盈的女儿,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难道放任沈宁安教给姚灼一些外面的事情,居然是错误的选择么?
或许该拘着姚灼,在姚灼幼时就强硬教导她何为家规,将姚家祖训狠狠烙进她心里,还要阻止她与外人交往,一辈子耳目闭塞,便不会生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了。
但这样养出来的女儿,又怎么可能发自内心地开心?
姚君晚的母爱和家族信条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对撞,几乎要撞出气吞山河的气势来。脑袋突突地发痛,宛如一根长刺从头顶进入,将她的心脏也钉了起来。
即使是被邪祟剜去体内血肉,姚君晚也没这么疼痛过。
“求我也不行。”她将目光直直刺入姚灼还含着水汽的眼底,口气强硬起来,“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你去外面,谁能护住你?”
姚灼踟蹰片刻,想说“沈宁安”,却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已经成年了。”她低声道,“我不是还没长大的雏鸟,可以自己护着自己。”
这些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不仅苦练绳镖那一套,还向沈宁安要来了剑法,自己削了一把铁剑,每日在院子里跟自己操练,又跟着沈宁安学习外面宗门课程教导的诗书知识,不说腹有诗书,也好歹不再是从前那个小文盲。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今日做的准备。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到外面去,她想去看看不必用灵力维护的花鸟虫鱼,她想见见照兰的青葱,她要照顾沈宁安,她要——
“我不同意。”而姚君晚还是那句话。
姚灼急切地想要说服母亲:“我能行的,我的绳镖已经可以一次钉穿五只邪祟,我还读了很多经典,我……”
“破天域附近的邪祟,多为初生之物,你在这里能钉五只,出去能杀一只也是侥幸。”姚君晚狠下了心,便将话说得不留余地,“且,叛族者,不仅有家法伺候,亦要遭受天谴。”
姚灼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
她又惊又惧,眼睫止不住的颤抖,神智被沈宁安的病吊了一个晚上,早就游走在崩溃边缘:“凭什么?”
她重复道:“凭什么我必须留在这里,就因为我身上留着姚家的血?”
姚君晚颔首:“就因为你身上流着姚家的血。灼儿,你别跟母亲犟。”
“这是犟吗?母亲。”姚灼简直迷茫了,她一把拉住母亲的袖子,恨不得将自己塞回那个结了自己的果子里去,“我生在此地,就注定动不了,怎么全天下只有姚家要遵循这个道理?”
“姚家是要守卫破天域的家族,百年来都是如此。”
“我……”姚灼察觉到了母亲的决绝,忽然颓丧下去,“天谴,是什么?”
家法她倒是知道,五十条戒鞭。这五十鞭下去,即使执法长辈留了几分力气,也要没半条命。
她已经做好了没半条命的准备,反正待在这里,她这一整条命都是被拘着的,可天谴又是什么?
姚君晚道:“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姚灼彻彻底底地颤抖起来。
少年人幻梦一般的冲动化为了最现实又刻板的问题——要自由还是要性命?
这两个选择于姚灼眼前根本没有可比性。如果死了,她就连灵力维持的花草和锦鲤都看不到,如果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母亲,见不到亲人,见不到沈宁安。
上天竟对她如此不公,哪怕只是想要离开,也要遭受所谓天谴。
“怎会如此。”她絮絮自语,“怎会如此。”
她走不掉了。
忽而,前厅的门被推开,那位医术最高明的族人站在门口,这才看清屋内狼狈的氛围,神色很有些尴尬地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姚君晚头疼得不行,向她招手:“没有,有什么话要说?沈宗主情况如何?”
“夜里烧得吓人,整个人都跟火炉似的,刚刚又一剂猛药灌进去,总算退热了不少,人也醒过来了。”说到这,那族人将目光挪向姚灼,“醒过来之后,听说灼儿要叛族,又吐了一口血,现在叫灼儿过去。”
这都什么事。姚君晚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裂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天塌下来都要自己顶着的庄严面容,干脆将眼睛合上:“你去吧。”
姚灼听到沈宁安吐血,心里焦急万分,听到母亲许可,当即就把什么命运什么天谴通通抛在脑后,提着衣摆往客房那里奔去。
绕过一扇绣着青色双蝶的屏风,姚灼扑到沈宁安面前,正要张口,气没理顺,将一整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你,你没,没事吧?”
沈宁安靠在床头,拿着一碗散发出清苦味道的药汤往腹里喝,从她进房间起就不肯看她。闻言,才堪堪将眼珠转到姚灼的方向。
“小灼。”她一开口,还是病气和沙哑,又扭过头去咳嗽两声,才静静地道,“你是想愧疚死我吗?”
姚灼更磕巴了:“我、我,我,我没有。”
作为姚家外人,沈宁安虽不了解其中家法,对于天谴的传说却一清二楚。她并不是一个能够坦然不信天命的人,正相反,她乱成一团的人生叫她真的信了所谓人各有命,这份相信,又在日积月累的身不由己中化作了敬畏。
人生下来并不一定属于自己,她确信,有些东西是不可避免的。
就像她注定要成为照兰永远走在前面的宗主,就像姚灼注定不能离开这个荒芜之地。
传说就算只是传说,又有几个人敢赌它的可靠性呢?
“你今日若真的跟我走了,行至半路,果真灵脉皲裂……”沈宁安本意是想说些重话,吓吓这全凭一腔热血就能什么都往脑袋后面抛的小孩儿,却先睫毛扇动,不忍地撇开了眼睛,“……你叫我怎么办?拖着我这副病躯,看你在我面前——”
话到急处,嘴角又见血丝,沈宁安抖着手要重新拿帕子擦净,就被姚灼红着眼睛捏住了手:“别说了,沈姐姐。”
沈宁安垂眸看她。
“我不走了,我不走。”姚灼拼命摇着头,就像要把自己短暂向往过的什么自由、什么风花雪月郁郁葱葱全都散得一干二净,“我以前是不知道天谴,我惜命,我不走,你别气着自己。”
沈宁安被她这句“惜命”恍了神,连挣脱都忘记。
原来人也可以如此平静地顺从命运,不必矛盾,不必刮骨,只在接触到天命的瞬间,就做出最有利的选择。然后从此都坦然,不必活在自欺欺人之中。
这样坦荡的人,日后哪怕为命运痛苦,也是正正当当地困顿,沈宁安老神在在地想,哪会像她一样,自我矛盾、不愿面对呢?
她竟也不如眼前这个小孩了。
沈宁安不是傻子,宗门沉浮二十余年,连宗主都已做过两载,若连一个小孩儿对自己那点隐隐约约的小心思都看不出来,也不必继续待在这个位置。
可正因为姚灼的天真和莽撞,叫她从始至终都把这小孩儿当后辈来看,说是后背,却又更接近于一只喜欢宠着逗着的小动物。
若不是沈越青执意不要她浪费时间在“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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