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学旁,宋春辰站在宫道上等着长庚出来。

隔着有段距离,就见宫女领着他朝这边走过来。

自去年冬入宫到现在,已有半年,除了元旦时见过楚王和宋若兰那么一次,也再没什么机会见了。

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宫里两点一线的生活,读书很用功,平日里和宫人们相处得也不错。

只是近日,宋春辰隐隐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先前未曾见过的惘然。

都快走到跟前了,长庚也没注意到宋春辰,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春辰悄摸摸地拦在他身前:“怎么垂头丧气的?”

长庚顺着她的鞋尖抬头,茫然地对上她的视线,片刻后又兀自摇了摇头,将目光挪开了。

宋春辰一愣,示意宫女退到一边,自己牵了他的手,想逗他开心开心。

“我也没把你这几日拉肚子的事跟先生们讲啊,我们长庚面子大着呢,笑笑呗!”

宋春辰对付这小孩还是有办法,这么两句话就戳中了他好面子的心思,一下从脸红到了脖子。

“才、才不是因为这个!”

宋春辰见他愿意开口了,在他跟前蹲下身,晃了晃他的手:“那你跟我说,是为什么不开心?”

长庚把唇抿得紧紧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点害怕……”

“在怕什么?”

长庚一咬牙,看向宋春辰:“先生们讲的东西。”

宋春辰心里一沉,果然是因为这个。

自打康伯安开始讲宫学,长庚的状态就一天不如一天,除了苦夏之外,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心情。

宋春辰不常在宫里,近日住得频繁一些,也不会跟着他一块听学。一则是因为她不感兴趣,二则是宫学里难免会涉及前朝的政事,她一个有了外宅的公主,先生们也不会愿意让她听。

因此,她也并不知道先生们都与长庚讲了些什么。

宋春辰尽量温声道:“你愿意跟我说吗?”

长庚点点头:“嗯……其实也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判断。康相公今日讲了历朝历代的吏治,便举了督田司的例子。”

宋春辰忽觉喉咙一片干涩:“……怎么说的?”

长庚一边思索一边道:“复立前后都有说,简单讲,都算是吏治整顿过程中的绊脚石。”

他说着,皱了皱眉:“胡先生对这个督田司格外不满,又说了许多,不过我没太听进去。姐姐,我感觉先生们好像在跟人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我不太喜欢他们这样。”

宋春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原本她还在担心康相公他们的言论会左右长庚,把他教成一个只认新政的储君,却不曾想,这影响竟然偏了。

长庚虽没见过朝堂之上的风波,但已经敏锐地从先生们言行中,察觉到了党争的意思,而他所苦恼的,似乎就是这种已经向他吹来的,不可回避的争端苗头。

宋春辰问他:“所以,你不喜欢听先生们朝堂上的事,对吗?”

长庚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以前觉得胡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要是在诗词歌赋上夸我一句,我能高兴好多天,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宋春辰低头默了一会儿,一时说不上是好是坏。

长庚的确是宗室里最聪明的孩子,但是在某些方面和楚王太像了。

一样的喜好诗词,回避争论。

也正因这样的性子,楚王不适合做帝王。说得好听一些,他花前月下,风流倜傥,心胸开阔,但若要拿君王的标准来看,这就是典型的懦弱,不作为。

因此,被当作储君培养的长庚,于大齐的传承而言,他其实并不合格。

但从宋春辰的私心来说,他能有这样与世无争的天性,是好事。

宋春辰刚要开口,又听长庚说:“而且这几日,胡先生对姐姐的态度也不好……”

他这么说着,脸上竟浮现了怒意。

宋春辰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你人不大,在乎的事还真不少。你那个小脑袋里都装了多少东西啊?”

她说着,抬手就奔着长庚的头去了。

长庚熟练地往边上一躲:“你又要敲我的头,敲傻了怎么办?还有,我不小了!”

宋春辰一愣:“现在能躲这么快了?我下回得换个法子……”

长庚一皱眉头:“我说认真的呢!不止胡先生,好多人私下里都在嚼舌根,姐姐听了就不难受吗?”

宋春辰站起身,无所谓地对他笑笑:“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们的嘴封上啊。”

她牵起长庚的手,转身往坤宁殿的方向走,笑意更甚。

“我跟你说啊,有些话呢,就是不中听的。你在宫学也是一样,若是先生们说你不爱听的了,你就把耳朵堵上,捡顺心的听就好了。”

长庚瞥她一眼:“今天胡先生刚说完要广纳谏言……”

宋春辰摸了摸鼻子,耍赖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算在内吗?”

长庚眼睛一转,总觉得她哪里说得不太对,但又实在挑不出毛病,想不明白干脆就算了。

他一乐:“算,当然算!”

这一路,宋春辰都在与长庚说笑,遮去了方才笼在心上的阴霾。

但她知道,长庚的表现只是个开始,甚至是一个难说的开端。

穆朝他们心心念念的新政,一定是需要一个有力的储君在幼时就接受他们的理念的,若长庚一直如此,那大齐的未来……

不单是这样,长庚若逐渐展现出自身缺乏帝王的魄力,又会招致什么?

这样想,宋春辰忽然对身处的这个王朝有了几分既视感。

这并不是她所处时代的某一段历史,因此显得格外不真实。但又与她所熟知的封建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质上是一样的。

无论多么繁盛的朝代,总有起落,身在其中更能看清这一趋势。

很显然,现在的大齐,盛极将衰。

所以穆朝和陆珩他们才拼了命地想要救这个时代。

宋春辰自知不是个多了解历史的人,不敢对这些政见妄加论断,但站在后人的角度看,大体规律是相当的。

温吞的改革总会伴随着一些看不见的牺牲,但只要不是大刀阔斧地大动干戈,是不是就能少流一点血,多救两个人呢?

兴许,长庚也不必终身困于此处……

坤宁殿中,何云笙刚置了新的熏香。

淡淡的雪松气息让殿中少了几分闷热。

宋春辰回头对汀兰道:“先带四郎君回去。”

“是,公主。”

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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