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凝视着那张床。

夜莺看它眼熟,很快想起是在房间躲避的时候见过。唯一和那时不同的是,这次雪地里的床更大,床架上绕了几圈手腕粗细的麻绳,尾端则系着一枚巨大的船锚,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

她和鸱鸮相对看看,都颇为迟疑地站着,不知这床是敌是友。

然而很快由不得他们等待了。脚下的雪在缓缓融化,变成和床下地面一样的青黑色。颜色越来越深,当变得近似纯黑色后,夜莺确信自己看到了涟漪。几分钟内,所有青黑色的地面都漾起了波纹。

她当即下了决定,一把拉过大概也有了类似念头的鸱鸮,两个人踩着已经化成黑水的地面向床跑去。伴随跑动,水流也变得深而浑浊,叫人每踏出一步都必须费力踢开厚重的水墙。

夜莺跑得精疲力尽,那床离他们原本不过几米的距离,却像是触不可及。她本就人小身轻,最后几乎漂在了水里。水自床向他们逆流,要不是鸱鸮一直扯着她,她肯定早被冲走了。他也在拼尽全力跑动,但那样的努力也只能堪堪维持原地不动而已。

现在他们距离床一米左右,但水已经淹到了夜莺胸口。

鸱鸮的全力跑动也快维持不住不后退了。

下一刻他采取了措施。鸱鸮不再纠结于脚下,一把将夜莺从水里捞了出来,全然不顾自己被冲得后退好几步。她被一下子抛到了床边上,还没坐稳就意识到鸱鸮的想法,飞快解开了床头的船锚抛向水中。它随水漂向鸱鸮的方向,他轻易地握住一截绳子,双脚蹬在船锚上,被牵引着漂了起来。

与此同时,载着夜莺的床也随水漂流向前。

她半跪半坐着,试图通过把系船锚的麻绳绕在床架上来缩短距离,而鸱鸮也握着麻绳拼命向前爬。麻绳一点点缩短,他伸手抓住床架,精疲力尽地摔在床面上。

失去重量的船锚在水中自由沉浮。

夜莺膝行了两步,把鸱鸮拢到自己怀里。她抬头看向来处,只见远方早没有了白色的雪地,只剩下黑色翻滚的湖泊。床……床型船在湖泊上自主行驶,在成功载人后平稳许多,那条船锚绳拖在后面,像是一条尾巴。

水在他们周围快速游着。

最后她不想看了,便坐回去,将两只枕头一一拍平。

“等到达还要一会儿。”她说。

“还要多久?”

“如果你困了,就睡吧。”

没人睡得着。

他们躺在床上看向黑夜,和白日时一样清醒。潮湿的暮色里,夜莺的胸口发出轻轻的滴答声,让她难以安眠。鸱鸮注意到:

““你怎么了?”

她如实说了,他便坐起来,在她身上摸索一阵。夜莺裙子下是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伤疤,中间有细小金属色的咬齿。他像开拉链一样打开它,手伸了进去,四处鼓捣了一阵。他手在她身体里时,夜莺浑身有一阵寒冷的战栗感,仿佛她在他面前被完全打开,失去了所有秘密。但她没有动,只是抱紧了裙子前摆,方便他更仔细地查看。

拉链口很小,里面的空间相比较大,鸱鸮找了很久。最后他关上拉链,张开手,里面有一只白瓷怀表。瓷表和夜莺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的一座钟相仿,同样是数字错乱,不过在最上面的是数字十,且快要到了。

夜莺把怀表接过来,举高,和鸱鸮一起盯着上面的指针看。

细针轻轻前进,在抵达午夜的刹那化为齑粉。粉末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又像冰一样融化。

“那我还是先睡一会儿吧。”鸱鸮说。

她侧过脸看着他,确认他手所在的位置,也闭上眼睛。

*

醒来的时候,夜莺感到黑夜安静以及前所未有的拥挤。

她被挤到了床尾,自肩膀以上彻底悬空,半张脸蘸在水面上。长头发正湿淋淋地漂在水里,两条胳膊歪斜而松散地垂在床边,其中一条上面还压着什么东西。她双腿也被压住了,这就是为何她没有在熟睡时彻底摔进水里。

夜莺自由的手紧紧抓住坚硬的床架,以此为着力点,救出了它的同伴。她以类似方式对待双腿,随后回身看去——

鸱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数目的黑衣骨架,姿势扭曲又不乏错落有致地拥挤在床上,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转头眨眼的姿势甚至能称得上井然有序。这画面叫她瞬间浑身冰冷,然而她不动,白骨们也不动,两方对峙着。

追杀有鸟儿刺青的人。

鸱鸮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念头让她很无措。手边没有武器,要对上这样一群人……水遁是不可取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也许潜伏着其他人。夜莺圆睁着大而无辜的双眼,斗篷柔软地垂在身后,无需亲自尝试,她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像在红院里一样飞起来了。

只有鸱鸮捡回来的月亮可能还在附近。

她表情和身体不动,手在枕头下小幅度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整条手臂的肌肉立即松弛了下来。她一边警惕地与白骨们,一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枕头下抽出,那上面微弱的反光给了她一点信心。

白骨们一个叠着一个,下面的肢体受限,上面的又重心不稳。

最简便的办法是把它们都推到河里去,她想。只是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游泳,会不会再上来。可是它们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不在她睡着、毫无反抗力的时候杀她?

夜莺猛地起身,一手握紧了月亮碎片,用尽全力向面前的一摞人撞了过去。在她初始目标的三人中,有两个在这毫无预兆的一撞中落水。随后她将月亮碎片捅进了床褥,空出的双手抓住脚下的第三个人,就着下落的姿势把它甩向半空。她自己则在下落前险险抓住了床架,晃回了安全地带。

已经有三人落水,床上只剩下两人。

空间宽敞许多,方便打斗。很快正上方一具黑衣白骨弯腰袭来,夜莺条件反射般就地一滚,同时一把攥住另一人衣摆,将它一并扯了下来。船身摇摇晃晃,他们同时失去平衡,只有夜莺记得要把手下的人按在床架上。它力气不小,几次险些将她掀翻;身后也有了动静,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锁住了喉咙。

湖水仿佛直涌到她眼前,带她向下沉去。

夜莺陡然全力向前一扑,身体转成一个扭曲的角度,一手挂在床架上,先全力把之前压住的人朝反方向踢了下去。她做这些事情时思绪很模糊,一切全凭生理本能。月亮碎片被落在了很远处,而最后一具骨头在把她向水里拖。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气球,仅剩的力气大约只够死死掐住床架,十指痉挛。

两方僵持着。

忽然夜莺看见高处垂下来一缕影子,随后月光划过视野边缘,甩出直直的一尖角。白骨的手松开,鸱鸮跪坐着闪现在它背后,手里握着月亮化成的尖刀。

白骨的血仍然是红色的。

夜莺脱力地靠在床架上,眼看着那最后的黑衣骷髅软塌塌倒下,后背被整个割开。汩汩的血融入黑色的河流里,同样变成黑色。鸱鸮一手仍然握刀,慢慢爬行过来,把尸体翻到正面。

骷髅的眼睛黑洞洞的一片。

他把尸体推进了河里。

夜莺慢慢从床架上坐起来,爬到鸱鸮身边,同他一起静静看面前反光的河流。水下有隐隐约约的影子,像两条细细的隧道,慢慢变得清晰。天空中有骇人的鸟鸣,随后一群红鸟扑扇而过,形状却不像鸟。远远的身子,扁平的翅膀和头,倒像是钥匙。

飞到一半,一只鸟垂直掉下来,尖嘴扎进床架前一个小孔里。

床架慢慢升高。

床身处的金属也开始向上延伸,不多时,床船变成了一个前方带窗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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